發佈於 2026.09.03

《周易》的「憂患」意識

中國人擁有一種刻在民族基因裡的憂患意識，它源遠流長，被廣泛地譜寫在詩歌、散文裡，其中許多優秀的詩文短句成為了千古絕唱。從《詩經》的「心之憂矣，於我歸處」（〈曹風．蜉蝣〉）到李白（公元701年—762年）的「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宣州謝脁樓餞別校書叔雲》），詩人以文學之筆寫活了生命的情緒騷動。從孟子（公元前372年—公元前289年）「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梁惠王下〉）到范仲淹（公元989年—1052年）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岳陽樓記》），哲人寫盡了士人的家國情懷。文學的「憂患」意識為人所熟知。我們換一個角度，嘗試探討一下「憂」的哲理內涵。

戰國出土竹書《五行》篇認為「憂」是德性的始端。簡文稱：「君子無中心之憂則無中心之智，無中心之智則無中心之悅，無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不樂則無德。」¹（5簡、6簡）《五行》篇描繪了一條成就德性的路徑：「智」—「悅」—「安」—「樂」—「德」，「憂」位於道德的起點。我們要問，其它情感可以作為道德的驅動力嗎？何必是「憂」呢！要回答以上問題，我們先得了解「憂」的義理內涵。「憂」具有以下三項特徵：①對追尋幸福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保持著敏銳的警覺；②抱持著動態發展的世界觀；③消解二元對立的原動力。綜上而知，「憂」是把握宇宙及人生的認知模式，其中潛藏著的道德理智是打開德性大門的鑰匙。故此，「憂」又是智慧的源泉。在中國文化特有的語境裡，「憂」作為道德的生發點擁有獨一無二的優越地位。

中國人的憂患意識起源甚早，在《周易》裡已處處流露出警惕戒懼的防衛心理。「既濟」是《周易》的第63卦，卦象是狐狸已達彼岸。第64卦是《周易》最後一卦，卻命名為「未濟」，即未達彼岸。這種與人類認知順序的倒置饒富趣味地呈現了易學的人生態度。此寓示人生的變動、挑戰並無終結，永遠敞開在命途之上。《象傳》稱「既濟」的主旨為「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它是守成之卦，雖然狐狸已達彼岸，仍須步步為營，防範「初吉終亂」的結局。「既濟」爻辭形象地陳述了禍患起於微末的道理，初九爻云：「曳其輪，濡其尾」²、六二爻稱：「婦喪其茀」³、六四爻謂：「繻有衣袽，終日戒」⁴、上六爻言：「濡其首」⁵。「未濟」的結構上坎下離，坎為險境、危難，六四爻居上經卦（坎）的首爻，故此，「終日戒」三字是憂患的忠告。又如需卦，上坎下乾。本卦以遞進模式闡發處理危機的方法，初九爻言：「需於郊（都城郊區）」、九二爻謂「需於沙（水傍之地）」、九三爻稱「需於泥（水傍泥淖之處）」，危難從郊—沙—泥漸行漸近。六四爻為上經卦（坎）的首爻，意指已步入險境，故爻辭稱「需於血」（有血光之禍）。九四爻與上六爻皆為陰，以「穴」為喻。六四爻「出於穴」指下經卦三陽剛健之氣往上奔突進於「坎」；上六爻「入於穴」指納入於陰，消解了危難。最終點出「敬之終吉」的憂患精神。

綜合既濟及需卦卦義，人生遷變無常，禍福交錯，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老子．五十八章》），追求生命的康寧，須抱持著「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詩經．小雅．小旻》）的危機意識。中國古人的「憂」源自於對客觀世界的不確定性的敏銳認知，自我無時不反思、克制、謙和、誠愨、刻苦方能安身立命。於是「中正」、「中道」的思想由此而生。古人從不靜態、孤立地考察所面對的困境，而能深刻地認識事物發展的辯證關係，往往能因勢利導，點石成金，消解二元對立的僵化思維。

《繫辭》下篇有一段關鍵的說明，從卦象的角度闡發憂患意識的生成。為方便論述，茲徵引原文如下：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无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无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周易》的卦辭、爻辭年代考訂在周朝初期已為學界共識，所謂「中古」指年代久遠。卦象的六爻象徵天地、陰陽的動態變化，爻位之間的呼應、對立、牽引，動靜推移，闡明萬物既千姿百態、各具個性，同時又以相反相成、對立轉化的原則相連、互通。「變」是永恆常態；「適」就是模仿水一樣的隨地賦形；「度」就是「唯變所適」所遵循的道德規範。「懼」與「患」是「憂」相伴而生的道德情感，從而生發出敬畏、戒慎的道德自律、道德自覺精神。

《周易》本是一部占卜的典籍，具有濃厚的宗教意味。周初的編撰者以主體的道德意志超越具主宰特質的天和帝，強調自求多福的人為力量。如此，《周易》的主旨在張揚人性的憂患價值，生命的奮進正從憂患而生。「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孟子．告子下》），孟子正是憂患哲學的繼承和發揚光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