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 2026.10.07
敦煌壁畫臨摹的傳承與轉化:牛玉生與牛佳的兩代文化實踐

摘要

本文以牛玉生與牛佳父女兩代人的文化實踐為案例,探討敦煌壁畫臨摹傳統在當代語境下的傳承與轉化。牛玉生為敦煌研究院資深臨摹師,近四十年從事「對壁臨摹」工作,被稱為「最後一代敦煌對壁臨摹人」;其女牛佳留學英國後回國,現為設計學者,將敦煌藝術融入數碼創新與現代設計。本文借用知識社會學(Polanyi 的「默會知識」)、文化研究(Hobsbawm 的「傳統的發明」)及創造力研究(Csikszentmihalyi 的「創造力系統模型」)等概念,指出文化傳承並非單向複製,而是「守」與「創」的辯證運動。父親的實踐守護壁畫的物質生命,女兒的實踐則透過文化轉譯與數碼活化,賦予敦煌文化新的意義生命。兩代人的故事,為理解中華文化如何在代際之間既保存又創新,提供了一個當代範例。

關鍵詞: 敦煌壁畫臨摹、文化傳承、代際實踐、身體化知識、數碼人文、中華文化遺產

引言:一個文化傳承的當代案例

在敦煌莫高窟的歷史脈絡中,壁畫臨摹從來不僅是技術性的複製工作,而是一種深具文化意義的實踐。自1944年敦煌藝術研究所(今敦煌研究院前身)成立以來,幾代美術工作者通過臨摹,將瀕臨消逝的壁畫形象保存下來,使千年藝術得以延續。在這條漫長的傳承鏈條中,牛玉生與牛佳父女兩代人的實踐,提供了一個值得深入分析的當代案例。

牛玉生,1963年生於甘肅玉門,1982年進入敦煌研究院,1985年起從事壁畫臨摹工作,至2023年退休,歷時近40年。他被稱為「最後一代敦煌對壁臨摹人」——這一稱謂本身,已暗示了文化傳承方式正面臨的根本性轉變。其女牛佳,1988年生於敦煌,先後畢業於倫敦藝術大學及英國王儲基金會傳統藝術學院,現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在讀博士、北京服裝學院助理教授,研究方向為傳統圖案結構與設計創新。父女二人,一個以毛筆面對千年洞窟,一個以數碼工具面對現代設計;一個「守」,一個「創」,構成了文化傳承中兩種路徑的鮮明對照。

本文嘗試以牛玉生與牛佳的文化實踐為切入點,探討敦煌壁畫臨摹傳統在當代語境下的傳承與轉化,並分析文化遺產「守」與「創」之間的辯證關係。

一、「對壁臨摹」:身體化知識的傳承

所謂「對壁臨摹」,是指直接面對洞窟中的壁畫原作進行複製的工作方式。這一方式的特殊性在於,臨摹者不僅要復原壁畫的色彩與線條,更要面對千年前工匠留下的筆觸,揣摩其運筆的節奏、用色的層次與構圖的邏輯。這是一種通過身體實踐獲得的知識——手的運動、毛筆的壓力、顏料的調配,都無法僅通過數碼圖像或文字描述來傳遞。

牛玉生參與過莫高窟第220窟的整窟壁畫複製,臨摹過《說法圖》、《藥師經變》、《文殊變》等重要作品。這些工作耗時數年,需要極高的專注力與耐力。在長期的實踐中,他積累了一套對壁畫線條與色彩的「身體記憶」——這種記憶無法量化,卻構成了他藝術實踐的核心。

從知識社會學的角度來看,牛玉生所從事的「對壁臨摹」,本質上是一種「身體化知識」(embodied knowledge)的傳承。社會學家Michael Polanyi曾提出「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的概念,指那些難以通過語言或文字明確表述、卻在實踐中傳遞的知識。牛玉生透過近40年的臨摹實踐所掌握的技藝,正是這種默會知識的典型代表。而這種知識的傳承,依賴的是「師徒制」——在敦煌研究院的體系中,新一代臨摹者通過跟隨前輩工作、觀察其手法、反覆練習,逐步掌握這門技藝。這正是中華文化中「口傳心授」傳統的具體體現。

然而,隨着數碼技術的進步,這種傳承方式正面臨挑戰。今天,年輕一代的臨摹者已毋須直接面對原作,只需對着高精度掃描圖樣臨摹,再進洞窟與原作比對即可。牛玉生被稱為「最後一代對壁臨摹人」,其深層含義在於:一種通過身體與歷史直接對話的實踐方式,正在被數碼化的間接方式所取代。這不僅是技術的變遷,更是知識生產與傳承模式的根本性轉變。

二、從「守」到「創」:代際轉型的文化邏輯

如果說牛玉生的實踐核心在於「守」——通過臨摹保存壁畫的物質生命;那麼其女牛佳的實踐核心則在於「創」——通過設計賦予敦煌文化新的意義生命。兩種路徑,構成了文化傳承中「守」與「創」的辯證關係。

牛佳在英國留學期間創作了《無相》互動藝術作品,讓觀眾用砂紙打磨擦拭壁畫複製品,親身感受壁畫消逝的過程。這一作品的意義在於:它不是簡單地複製敦煌圖像,而是將「壁畫正在消逝」這一事實轉化為觀眾可以體驗的過程。換言之,牛佳所做的,不是對敦煌藝術的表面模仿,而是對其存在狀態的深層思考。

學成歸國後,牛佳沒有選擇進入洞窟臨摹壁畫,而是將敦煌藝術融入現代設計與數碼創新。她參與的敦煌服飾文化研究項目,將壁畫和彩塑中的服飾造型、色彩、紋樣轉化為現代設計語言。這一實踐體現了一種「文化轉譯」的過程:將古老的文化符號從原有的宗教與歷史語境中提取出來,重新嵌入當代設計與日常生活之中。

從文化研究的視角來看,牛佳的路徑體現了「傳統的發明」(invention of tradition)這一概念。文化學者Eric Hobsbawm指出,許多被視為「傳統」的實踐,其實是在相對晚近的時期被創造出來的,並被賦予了連續性與正當性。同樣,當牛佳將敦煌服飾文化數碼化、設計化時,她所從事的不是對傳統的複製,而是對傳統的「再發明」——將傳統元素以新的形式、新的載體呈現,使其在當代語境中獲得新的生命力。

父親的「守」與女兒的「創」,看似路徑迥異,實則指向同一個方向:讓敦煌文化得以延續。沒有父親的「守」,女兒的「創」將失去根基;沒有女兒的「創」,父親的「守」將停留於博物館化的靜態保存。兩者互為條件,共同構成文化傳承的完整圖景。

三、全球化語境下的文化身份重構

牛佳的經歷中,一個值得關注的面向是她的跨國教育背景與文化身份認同。她在倫敦學習期間,不僅獲得了國際視野,更重要的是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文化身份。她說:「無論身處何處,回頭便是敦煌。」這句話濃縮了一種常見於非西方文化精英的「離散—回歸」經驗:在與他者對話的過程中,深化對自我的認識;在吸收外來資源的過程中,強化自身的根基。

從後殖民理論的角度來看,這種經驗與「文化回歸」的概念密切相關。在全球化語境下,許多來自非西方文化的知識分子,經歷了「離開—學習—回歸」的軌跡:離開是為了獲取新的視角,學習是為了掌握新的工具,回歸則是為了將所學應用於自身文化的重建。牛佳的經歷並非個案,而是當代中國文化傳承者常見的路徑——透過國際教育獲取跨文化能力,再將這種能力應用於本土文化的創新。

值得注意的是,牛佳的「回歸」並非回到父親的工作方式,而是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參與敦煌文化的延續。這體現了文化身份在全球化語境中的複雜性:它不是一種靜態的歸屬,而是在不斷的對話與實踐中被重新建構的過程。牛佳既認同敦煌的文化根源,又超越了地域性的限制,將其轉化為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設計語言。這種「全球視野、本土實踐」的模式,正是當代文化傳承的重要特徵。

四、數碼時代的文化遺產活化

牛佳將敦煌服飾文化數碼化的實踐,可置於「數碼人文」(digital humanities)的脈絡中加以理解。數碼人文是指運用數碼技術來研究與傳播人文知識的跨學科領域,其核心關懷在於:新技術如何為古老的文化遺產帶來新的生命。

在傳統的文物保護模式中,壁畫被視為需要隔離保護的珍貴物件,其與公眾的接觸受到嚴格限制。而數碼化技術的出現,改變了這種「隔離式保護」的局限性。高精度掃描、3D建模、虛擬實境等技術,使壁畫的細節可以被放大、被複製、被傳播,從而使更多人能夠接觸到這些文化遺產。

牛佳的實踐更進一步:她不僅將敦煌服飾文化數碼化,更將其轉化為可應用於現代設計的資源。這種「活化」的意義在於,它打破了文化遺產與日常生活之間的藩籬。當敦煌紋樣出現在中小學校服、地毯或時裝設計中時,它不再是博物館中被瞻仰的對象,而是進入了人們的日常經驗。這種從「展示」到「使用」的轉變,體現了文化傳承從「靜態保存」走向「活態傳承」的趨勢。

當然,數碼化與活化也帶來新的問題。當古老的文化符號被提取、重組、重新嵌入當代語境時,其原有的宗教與歷史意義是否會被稀釋或扭曲?這是一個值得持續關注的問題。但從另一方面看,任何文化傳統的延續,都需要經歷這種「再語境化」的過程——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語境中,被賦予新的意義。牛佳的實踐,正體現了這種文化延續的動態本質。

結語:薪火相傳的當代意義

回到本文開頭的問題:敦煌壁畫臨摹傳統如何在當代延續?牛玉生與牛佳父女的故事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牛玉生近40年的「對壁臨摹」,守護的是敦煌壁畫的物質生命——他以毛筆與顏料,使不可再生、日漸褪色的珍貴壁畫得以保存,生命得以延續。牛佳的數碼設計與文化轉譯,賦予敦煌文化新的意義生命——她以設計與數碼工具,將千年文明轉化為當代語言,讓其在年輕一代中繼續迴響。

兩代人的實踐表明,文化傳承從來不是單一方向的複製,而是「守」與「創」的辯證運動。沒有「守」,傳統將失去根基;沒有「創」,傳統將失去活力。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文化延續的完整機制。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牛玉生與牛佳的故事是中華文化在當代傳承的一個縮影。中華文化之所以歷經數千年而生生不息,其奧秘正在於它能夠在不同時代以不同的方式被重新詮釋、重新實踐。正如社會學家Csikszentmihalyi在「創造力系統模型」中所指出的,創造力並非個體的孤立行為,而是「個人—領域—學門」三者互動的結果。牛玉生在敦煌研究院的體系中深耕傳統技藝(領域),牛佳在國際學術與設計界拓展創新邊界(學門),兩代人共同推動了敦煌文化在當代的創造性轉化(個人創造力)。

薪火相傳,不是將火種原封不動地傳遞下去,而是讓每一代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添柴加薪,讓火焰在不同的時代以不同的方式燃燒。牛玉生與牛佳的故事,正是這一命題的生動註腳。

參考文獻

1.Csikszentmihalyi, M. (1996). Creativity: Flow and the Psychology of Discovery and Invention.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Hobsbawm, E., & Ranger, T. (Eds.). (1983).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3.Polanyi, M. (1966). The Tacit Dimensio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4.牛玉生、牛佳(2025)。《一世一敦煌》。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總社。

5.敦煌研究院(編)(2020)。《敦煌壁畫臨摹技法》。蘭州: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

潘文慧

日本東北大學博士(國際文化)。早稻田大學前博士後研究員、香港都會大學李嘉誠專業進修學院前課程總監,現為跨文化研究學會主席、日本鎮西學院大學教授、香港大學客座研究員、一帶一路文化鑒識專業協會理事及多份國際學刊編輯。專責學術、文化研究、國際交流及課程發展等項目。主要研究範疇包括地域研究、流行文化研究、媒體研究、性別研究及全球化等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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