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象也者，像也」的實踐智慧—以損、遯、震三卦為例

偶讀楊萬里（1127年—1206年）所說的一段話：

象者何也？所以形天下無形之理也。爻者何也？所以窮天下無窮之事也。何謂形天下無形之理？今夫天之高，地之厚，日月之明，雨露之潤，人皆可得而見也，未離夫物之有形故也。至於其所以高，所以厚，所以明，所以潤，人不可得而見也，其理無形故也。人不可得而見，則誰見之？見之者聖人也。聖人見天下有至幽至賾之理，將與天下形其所無形，使天下見吾之所見，獨何說也？是必取眾人之所同識，以喻吾之所獨識。¹

《易傳》有云：「象也者，像也」，短短五字，道盡《周易》立象表意的核心密碼。世人多惑：「象」究竟要像什麼？為何《周易》非要以「象」為媒介，而非直接言說義理？楊萬里的易學觀點恰能解惑——他認為「理」本無形無體，無法自顯，必須賴於具體事物承載方能外化為可感知的存在。由此，宇宙分化為兩個相互關聯的世界：可見可觸、千變萬化的現象世界，與隱於其後、統攝萬物的意義世界。《周易》的卦與爻，正是聖人用來表現無形之「理」的象徵符號，聖人借這些符號顯現意義世界，並以眾人易懂的常理，闡釋自身領悟的天地之心與宇宙大道。

这番闡釋，本質上觸及主體處理「意」與「象」關係的核心命題——人類如何以現象為橋梁，捕捉、傳達抽象義理？「象」非隨意堆砌的符號，而是對現象世界的模擬與提煉，「像」的本質，是讓無形之「理」通過有形之「象」具象化落實，使深奧義理變得可感可知。楊萬里談《易》的本體論精微確當，若在其理論基礎上增添一個「用」字，便打破靜態的本體認知，轉化為動態、實用的「認知—呈現—應用」系統，形成「本體奠基、象為媒介、實踐驗證」的完整邏輯，這正是《周易》「象也者，像也」的核心價值。

《周易》的鮮明特徵是以象寓理，其思維帶有藝術的詩化特質，方法則離不開聯想與象徵。唯有如此，方能跳出具體事物局限，擁有吞吐天地、包容宇宙的胸襟，承載貫通萬物、關懷蒼生的氣度。這種思維並非空談，而是貫穿於每個卦象，尤其在損、遯、震三卦中，既體現傳統文化重實踐的智慧，更彰顯「以反為正」的辯證思維，實現「象」的象徵意義與「理」的實踐價值的完美融合。

損卦艮上兌下，現象世界象徵山下之澤——澤本滋養萬物，卻居於山下，看似被壓制，恰合「損」之減損、克制本義。其意義世界寓指「止於悅」，即克制物欲滋生的過度喜樂，守住內心節制。故《象傳》云：「君子以懲忿窒欲」，君子觀此卦象，當領悟減損私慾、克制情緒的道理。

遯卦乾上艮下，現象世界象徵天下之山——乾為剛健，艮為止息，剛健之德居於山上卻主動隱退，恰合「遯」之隱退、避世本義。其意義世界寓指「隱居求志」，非消極避世，而是在亂世或困境中保持剛健自重，以隱退堅守本心、保存節義。故《象傳》云：「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君子觀此卦象，當明辨是非、遠離奸佞，保持自身威嚴與底線。

震卦上下皆震，現象世界象徵雷聲滿盈——雷鳴令人敬畏，恰合「震」之震動、恐懼本義。其意義世界寓指「恐懼自省」，非將恐懼視為消極情緒，而是轉化為道德情感，以敬畏之心警醒自身。故《象傳》強調：「君子以恐懼修身」，君子觀此卦象，當以敬畏之心對待天地法則與人間義理，時刻反省，將恐懼轉化為守法、守德的內在動力。

綜觀三卦，其思想特徵高度契合「象也者，像也」的核心邏輯。其一，三卦均體現「以反為正」的辯證思維。損、遯、震在世俗觀念中皆為負向價值，《周易》卻反向立論：損卦以祭祀節儉、病情減輕、三人損一人專注成事，揭示「損私慾而益德行」的道理；遯卦以「好遯」、「嘉遯」、「肥遯」頌揚隱退，體現「避禍遠害、保存節義」的智慧；震卦以恐懼為驅動力，催生道德的自律性。

其二，三卦完美詮釋「以象寓理」的核心方法——通過象徵與聯想，穿透現象世界揭示背後的意義世界。當人們運用卦象蘊含的「意義」解決現實困境時，易理便從抽象本體轉化為具體實踐。這裡的「意義」本質上是為人處世的道德守則，而實踐則是檢驗其現實價值的唯一指標。因此，意義世界反過來證驗現象世界的價值，引導人們打破二元對立的世俗價值觀，以動態發展的眼光看待人生處境，明白好壞、美醜、善惡、長短相互轉化、相輔相成，沉澱為豁達通透的人生態度。

從哲學層面審視，「象也者，像也」本質上是對「現象與本質」、「形式與內容」及「本體與實踐」三大關係的深刻洞察，構建了中國傳統哲學獨特的「觀象思維」體系。「象」作為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梁，非對物象的簡單復刻，而是對宇宙規律、人生哲理的提煉與象徵，「像」的過程既是「理」的外化，也是人類體悟大道的過程。楊萬里「天下形其所無形」的觀點與「觀象思維」一脉相承，「本體」與「用」的聯結，更讓這種思維從靜態理論走向動態實踐，形成「立象—表意—實踐—證理」的閉環系統。

這種思維的價值，在於打破「非黑即白」的認知局限，以辯證眼光看待萬物，在對立統一中尋求動態平衡與持守真理。損、遯、震三卦的「以反為正」，正是這種智慧的生動體現。減損為增益、隱退為堅守、恐懼為自省，每種看似負向的狀態，皆蘊含正向價值。歸根結底，《周易》的「象」，像的是天地運行規律、人生處世道義與人類對真理的永恆追求。「象也者，像也」的背後，是中國人對宇宙、人生的深刻體悟，是「以象載理、以理馭行」的哲學智慧，不僅貫穿傳統易學，更能為當下人們提供指引，使人在紛繁世界中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在對立統一中找到人生的平衡與發展的方向。

參考資料

1. 楊萬里：《誠齋易傳（四）》（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年），頁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