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作為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該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佛學思想的影響，而佛學是源自印度的外來思想體系。佛學自兩漢之際以來，開始與中國的本土文化交流融合。¹在南北朝時期，印度佛教大乘、小乘各教派經典大多都傳入到中國 。中國佛教徒成立各式佛教學派 ，如禪法是北朝佛教學派的一個大宗 ，主張寂坐修心 。在隋唐時代 ，中國佛教進入了鼎盛時期。²玄奘法師在此時期去西域取佛經 ，該事蹟記載在《大唐西域記》等史料中。此歷史事件也被改編為民間神話故事，如南宋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與元朝吳昌齡的 《唐三藏西天取經》 。³到明代，吳承恩集合了前人對於唐三藏取經的改編故事 ， 寫了一百回的長篇章回小說 《西遊記》 。 小說中描述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 ，路途經歷九九八十一難 ，最終在靈山取得真經的故事 。 《西遊記》 中著墨最多的角色是孫悟空，透過分析孫悟空這個核心角色，有助於進一步探討《西遊記》對佛學元素的吸收與運用。

孫悟空身為《西遊記》的核心主角，他的名被作者吳承恩賦予了一定的佛學含義。孫悟空本沒有名，孫悟空第一位師傅須菩提祖師給他取了一個名。須菩提祖師說孫悟空： 「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教你姓『猻』 。猻 去了個獸旁……教你姓『孫』……我門中有十二個，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排到你，正當『悟』。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 」 。⁴可見孫悟空的姓氏 「孫」是源於自身的種族 。 「悟」 明面上是分派起名所分配的 ，但實際上明顯有作者的寄寓 。用 「悟」這動作創作出一個動賓結構 ，以 「悟」這動詞驅動「空」這個賓語。作者並沒有借須菩提祖師之口說明孫悟空名中「空」的來源，但作者借須菩提祖師的名已解釋了孫悟空要「悟空」的緣由了。須菩提是釋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 ，被譽為 「解空第一」 。⁵ 「空」 是佛學的重要概念 ，佛學重要經典 《心經》言 ：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⁶ ； 《金剛經》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⁷這兩部經典也是講述佛學的般若空觀。其中《心經》在《西遊記》原文中有被完整記錄，在第十九回中唐三藏遇到一位禪師， 『禪師道： 「……我有多心經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計二百七十 。若遇魔瘴之處，但念此經，自無傷害……觀自在菩薩……」此時唐朝法師本有根源，耳聞一遍多心經，即能記憶 ，至今傳世。此乃修真之總經 ，作佛之會門也。』⁸文中的多心經即為 《心經》 ，此回展示出作者對 《心經》的重視 。他把 《心經》視為 「修真之總經 ，作佛之會門也」 ，而整部《西遊記》也與《心經》有密切關係。吳承恩以《心經》作為修心的基礎，而《西遊記》是一部講述修心的故事 。因此孫悟空名 「悟空」 ，此名可象徵 《西遊記》的核心思想 。即了解佛學「緣起性空」的道理，透過修心而「明心見性」自渡成佛。

唐三藏在第十九回習得《心經》後，於第八十回「坐在林中，明心見性，諷念那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⁹ 「明心見性」 是襌宗的一個觀念 ，學者成曉輝認為作者的創作意圖是透過唐僧一行的形象 ，尤其是孫悟空的形象來宣揚佛化的心學 ，宣揚佛教的 「明心見性」 、「自度成佛」。他表示吳承恩所生活的江浙地區，是明代心學的發源地和盛行區。心學源於宋代理學，而心學於宋明兩代已經佛學化了，是一種明顯受到佛學影響的新儒學。吳承恩身在江浙地區自然受到佛化心學觀念的影響。除了心學外，吳承恩也受到襌宗的影響。吳承恩傾向從修心的角度來理解《心經》，將其理解為是對「心」的管束和修持。以《心經》為指導強調修心是符合佛教教義，特別是體現了禪宗的思想。禪宗以覺悟眾生本有之佛性為目的主張用「禪定」概括佛教的全部修習，提倡「心性本淨」、「佛性本有」、「覺悟不假外求」，強調「以無念為宗」和「即心是佛」、「見性成佛」。《西遊記》所主張的「修心」從一定意義上其實就是禪宗的「即心是佛」、「見性成佛」。心學與禪宗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和旨趣，即以心性為基點，將其感性化和大眾化，體現出個體性、日常性和自然性，從而凸現對自我價值的肯定與對人性完美的追求。 ¹⁰可見 ， 《西遊記》 的核心佛學哲學是 「明心見性」 ，《西遊記》常常夾雜吳承恩對佛學 「明心見性」的感悟 。如在第十四回言 ：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心法身佛」¹¹。

在《西遊記》的第八十五回，作者借孫悟空之口說明「明心見性」的哲學觀念。孫悟空在唐三藏神思不安時，笑問唐三藏是否忘了多心經。再創作四句頌子開解唐三藏，孫悟空言 ： 「佛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 ，好向靈山塔下修。」唐三藏回答 ： 「徒弟 ，我豈不知?若依此四句 ，千經萬典 ，也只是修心。」 孫悟空再說 ： 「不消說了。心淨孤明獨照，心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 那唐三藏聽後 ，心神頓爽 ，萬慮皆休。¹²在此段中展示了吳承恩對 「明心見性」的理解 ，強調靈山在每個人的心中 ，只要修心即可看到靈山 。符合禪宗的 「即心是佛」 、 「見性成佛」；也符合《金剛經》中「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¹³的思想。此思想的核心觀點是不要執著於外物，如靈山、佛像等，要修行自身的內心。如孫悟空所言 「心淨孤明獨照 ，心 萬境皆清」 ，只要發自內心理解 「緣起性空」的道理 ，就如同抵達靈山、看見如來。

學者成曉輝認為 《西遊記》 的作者把孫悟空當作人心的幻相來刻畫，全書的三部份 「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西行取經」，其實是隱喻了「明心見性」的過程。「大鬧天宮」時，孫悟空心是「心何足」 、 「意未寧」 。 「被壓五行山」時，孫悟空是的「定心猿」 。 「西行取經」時 ，孫悟空是「心猿歸正」 。¹⁴作者以心猿形容這個過程 ， 《大乘本生心地觀經》有心猿的典故，言「心如猿猴，遊五欲樹不暫住故。」五欲是指人的不同慾望，心猿就在慾望樹上不停跳動，難以停下。

《西遊記》第七回的章名為「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¹⁵從此回開始吳承恩有時會以心猿形容孫悟空。如第三十四回的章名為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¹⁶與第三十五回的章名為「外道施威欺正性，心猿獲寶伏邪魔」¹⁷等等。可見，孫悟空可被視為人的心猿。孫悟空在被唐三藏從五行山中釋放後，第十四回的章名是「心猿歸正，六賊無蹤」¹⁸，即表示孫悟空開始修心 ，從受慾望控制大鬧天宮的心猿慢慢地走向正途 。學者范艷妮表示《西遊記》的第五十八回「二心攪亂大干坤，一體難修真寂滅」是暗示修心的章節。此章有兩個孫悟空，長的一般模樣，其中一個是六耳獼猴假扮的。最終孫悟空打死六耳獼猴。有學者認為 「二心」一指「本心」，二指 「心猿」。六耳獼猴不過是孫悟空的「心猿」 ，是 「皈依佛法、靈台澄明」 的孫悟空與 「頑劣異常、野性難馴」 的孫悟空在交戰 ，最終孫悟空要斬去「心猿」才能修練成佛。19由此可見 ，吳承恩以孫悟空當成人的心猿 ，從一開始受慾望控制到有意識地定心猿，到最後斬去心猿修練成佛。

《西遊記》是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其受中外文化交流的影響，攝取了源自印度的佛學思想體系。作者吳承恩在《西遊記》中寄寓了心學與襌宗中「明心見性」與「見性成佛」的思想，同時也在孫悟空的名中寄寓了佛學的般若空觀。吳承恩借唐代玄奘法師的事蹟創作出中國文化與佛學融合的通俗小說。以主角孫悟空大鬧天宮時的狂妄，到被壓五行山時平定 「心猿」 ，再到最後斬去「心猿」成功 「明心見性」修練成佛 。孫悟空種種的心境變化，都象徵著佛學的「修心」技巧，從而引導世人自渡成佛。

1. 專著

李濤：《佛教與佛教藝術》（台北：水牛出版社，1992）頁 79-88。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頁 1-598。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下）》（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頁 599-1170。

浄因法師導讀及注譯：《心經 金剛經》（香港：中華書局，2013 年 4 月），頁 15-165。

侯旭東：《佛陀相佑：造像記所見北朝民眾信仰》（上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頁

28。

2. 期刊論文

李洪武 ： 〈唐僧三個徒弟名 的佛學意義〉 ， 《運城學院學報》 第 26 卷第 3 期 (2008 年 6 月) ，

頁 40-42。

范艷妮：〈從孫悟空的成長歷程看《西遊記》的成長小說屬性———鬥戰勝佛是怎麼煉成

的〉，《昆明學院學報》第 42 期(2020 年），頁 11-15。

3. 電子資源

「心如猿猴，遊五欲樹不暫住故。」 見般若 ： 《大乘本生心地觀經》 卷 8 〈觀心品〉 ， 「C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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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註 ：

1. 侯旭東：《佛陀相佑：造像記所見北朝民眾信仰》（上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頁 28。

2. 李濤：《佛教與佛教藝術》（台北：水牛出版社，1992）頁 79-88。

3.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頁 1-2。

4.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頁 12。

5. 李洪武： 〈唐僧三個徒弟名 的佛學意義〉 ， 《運城學院學報》第 26 卷第 3 期 (2008 年 6 月)，頁 40-42。

6. 浄因法師導讀及注譯：《心經 金剛經》（香港：中華書局，2013 年 4 月），頁 15。

7. 同前註，頁 165。

8.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頁 223。

9.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下）》（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頁 941。

10. 成曉輝：〈試論《西遊記》的佛學主題〉，《社會科學家》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173-175。

11.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頁 155。

12.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下）》，頁 998-999。

13. 浄因法師導讀及注譯：《心經 金剛經》，頁 62。

14. 成曉輝：〈試論《西遊記》的佛學主題〉，頁 173-175。

15. 吳承恩撰、繆天華校注：《西遊記（上）》，頁 68。

16. 同前註，頁 392。

17. 同註 15，頁 404。

18. 同註 15，頁 155。

19. 范艷妮：〈從孫悟空的成長歷程看《西遊記》的成長小說屬性———鬥戰勝佛是怎麼煉成的〉，《昆明學院學報》第 42 期(2020 年），頁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