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南方潮汕社群的文化信仰與廟宇建築特色（二）：  越南南方的潮汕社群沿革（2）

由于華人日益增多，分布零散各地，且與當地各族群雜居，故爲了能管理華人的遷居與聚落，阮朝命令各地成立幫會組織作爲華人自行管轄社群的機關，幷且對其幫會、社群管理較爲緊密。據《大南實錄正編》，阮福映于1790年成立「七府」¹以管轄之：「令凡廣東、福建、海南、潮州、上海各省『唐人』之寓轄者，省置該府、記府各一。」（第一紀，卷四，二月）。至1826年，明命帝續承先父制度，加以設置幫長以易于統攝之：「前者唐人投居城轄，民間鋪市，業令所在鎮臣，據福建、廣東、潮州、海南等處人，各從其類，查著別簿，置『幫長』以統攝之。」（第二紀，卷四十，七月）《大南會典事例》（卷44）的「戶部清人」章節中記載如下：

各地若有清人南來投靠，遵守既有的規定案例，將其登入清人幫籍，繳納稅賦。清人幫籍人所出的子孫，均不得剃髮垂辮。年到十八者，幫長即行報官，登入明鄉簿籍，依明鄉慣例繳納稅賦。若不得已乃從該祖父登入清人幫籍。省管轄內，除原有之清人幫外，又有明鄉社民者，該幫人之子孫即由明鄉社登錄籍簿。若省屬只有清人幫，而無明鄉社者，其該幫人之子與孫輩們，暫時登錄爲清人幫籍，一旦出現五名以上的明鄉籍人，立即另立明鄉社。儻若僅有一、二人，不及五人者，不應另立一社，聽其幷入清人幫登記籍簿，但須注明有明鄉社籍人若干名，一旦凑足五名之數，即另立明鄉社。由該地方官編册到部裏，照慣例繳納稅收。²

上文揭示阮廷對華人的管理措施，幷且很在乎區別明鄉人及清人，實際上由于明鄉人對阮朝複業時期立成大功，故官方對他們的待遇更高一層，許多明鄉人後裔如李文馥、鄭懷德、吳仁靜、潘清簡等都被任命當朝中重臣。鄭懷德（Trịnh Hoài Đức，1765-1825）于1802-1820期間寫成的《嘉定城通志》確認當時從越南南方有通往中國各處的航道，其中有通往潮州的航程：

藩安鎮士重名節，俗尚奢華，文物、服舍、器用多與中國同。平陽、新隆二縣，民居稠密，鋪市聯絡，梁家瓦屋比比相望，多通福建、廣東、潮州、海南（俗稱瓊州府爲海南）、西洋、暹羅諸國。集爲嘉定一大都。³

有關西貢、堤岸華人聚落都市空間，鄭懷德亦曾仔細地描述，他特別肯定當時柴棍鋪（即西貢）潮籍人聚落衆多，猶如福州、廣東各社群一樣建設潮人會館：

大街北頭本鋪關帝廟，福州、廣東、潮州三會館分峙左右，大街中之西天後廟，稍西溫陵會館，大街南頭之西漳州會館。凡佳晨良夜，三元朔望，懸設案閗巧爭奇，如火樹星橋，錦城瑤會，鼓吹喧闐，男女簇擁，是都會熱鬧一大鋪市。⁴

在鄭懷德寫成《嘉定城通志》之前，潮汕人久已聚居越南南方，可惜目前留下的文獻記載較爲稀罕。早期遷居到越南，華人都設立會館作爲同鄉聚會與相助的住所，幷加附奉祀神明、祖先、無方依靠亡靈的廟宇，潮汕人亦不例外。在越南的華人會館分爲兩種，由明鄉人主導的明鄉會館，以及由五幫華人主導的福建會館、廣肇會館（廣東幫）、潮州會館、瓊府會館（海南幫）及客家會館等。據吳靜宜，越南會館組織具有多元化經營的特質，提供鄉親各方面的需求，包括醫院、廟宇、學校、體育館及義莊等，更特殊的是越南華人的會館與廟宇常幷合爲一。⁵

越南中部及南部各地的潮州會館現在共有十幾所，其稱謂稍有不同，從北以南的重要會館有會安潮州會館（廣南省會安市錦州坊阮維效街360號，360 Nguyễn Duy Hiệu, Cẩm Châu, Hội An, Quảng Nam）、萊眺潮州會館（平陽省順安市萊眺坊嘉隆街11號，11 Gia Long, Lái Thiêu, Thuận An, Bình Dương）、土龍木潮州會館（平陽省土龍木市富强坊釋廣德街307號，307 Thích Quảng Đức, Phú Cường, Thủ Dầu Một, Bình Dương）、潮州義安㑹館（胡志明市第5郡第11坊阮廌街678號，678 Nguyễn Trãi, Phường 11, Quận 5, Hồ Chí Minh）、鵝貢潮州會館（前江省鵝貢市第一坊澤噙街23號，23 Đường Rạch Gầm, Phường 1, Gò Công, Tiền Giang）、扒草潮州會館（滀臻省美川市美川鎮，Thị trấn Mỹ Xuyên, Mỹ Xuyên, Sóc Trăng）等。這意味，除了分布在西貢、堤岸之外，潮州人還分布在南方沿海各地如茶榮、滀臻、薄遼、金甌、芹苴各省市，因而善于農、漁、鹽、牧、手工業等。另外，越南南方華僑于1975年越戰結束後撤離南越到國外定居亦建設潮州會館，比如美國南加州潮州會館等。⁶

跟其他社群相比，潮汕人居住于西貢比較少，至今西貢只留下唯一潮州會館是義安會館（Hội quán Nghĩa An）⁷。該會館建立于1840年（另一說1737年⁸），由潮州及客家兩幫聯手建設，主祀關帝，附祀福德正神、天後媽祖、玉皇大帝、文昌帝君、財白星君等，幷兼有學校、醫院、義莊等機關，1975年越戰結束後轉交新政府管轄。會館左側原是崇正學校，今改爲正義小學，供華越學生就學。館內至今總有十五張碑文，載三次重修會館建築（同治5年（1866）、光緒28年（1902）、1969）的碑記及其功德芳名碑文。觀察館內三次重修的碑文內容，某程度上能瞭解過往潮州商民謀生立業兩百年左右的風雨過程：

我義安會館商賈輻輳必恭敬止，聯義同德，取善輔仁，經營順遂，地利相安，鴻圖大展，海晏河清。前輩遠志擇地南邦，山環水繞毓秀鐘靈，風景醇醇名區勝地。我粵人創建義安會館崇祀。⁹

會館之建設久矣！其初爲潮客兩幫諸商董協力同心創成基址。凡吾兩幫人等來南者皆得賴以聯絡鄉情，會議商務。即今左右門楣懸挂公所，潮客兩幫相對輝映，所以壯會館之觀瞻也！取其名爲義安雲者：蓋以潮客自唐所來，人色非其親朋即其故友。古人有言:朋友之道以義合，苟能以義合，故無不可以相安者。而是地人適以安南名，于是義安二字遂因之而成立。¹⁰

本館經前人之創建擴充，後繼者之發揚滋孺舉，凡醫院、學校、公祠、義山等，養生安逝之要務，莫不燦然具備。¹¹

可見，潮州會館不僅是奉祀神明、重現故鄉文化的場所，而且還是同鄉聚會、聯繫、救濟、商議公益事務的住所。因會館對移民生涯發揮巨大的功能，故而深受移民的積極響應與參與。這種鄉情的愛護在地其他族群幾乎未曾體會過。

在越南南方的潮汕人，雖然人口不如廣東人與福建人衆多，但在各方面仍獲得重大的成就，其中一些人已成爲南方的名人，比如元韶禪師、郭琰、王鴻盛等。郭琰（Quách Đàm, 1863-1927）是潮州潮安村人，年輕時遷居堤岸，幷以廢料、牛皮、魚圍買賣謀生，後投入大米營業，以「通合」爲商號，不久後發大財，西堤衆所聞名。當時，平西市場被火燒盡，郭琰出資在附近田地蓋新的平西市場，融合中西建築特色，幷在市場周邊建鋪出租，成爲當時東南亞華僑巨富之一。至今該市場仍完整留存，成爲胡志明市的重要貿易中心，該市商民曾建設郭氏銅像以懷念其恩。¹²郭琰對堤岸潮州幫曾有巨大的貢獻，他呼籲成立潮州同鄉會，將會所置于潮州會館，幷在會館周邊出資建設商鋪出租，每年以租金作爲會館香油錢。¹³《重建義安會館碑記》有載郭琰出大一筆錢「通合號喜捐銀二千一百元」贊助重修會館建築。另外，他以落葉歸根爲懷，熱心資助在越過世的潮民將骨灰帶回故鄉，幷委托汕頭存心善堂保存，幷通知眷屬領回安葬。此義舉受到國內外潮州同鄉會的熱烈歡迎。¹⁴

參考資料

1.「七府」包括廣州、潮州、瓊州、福州、泉州、漳州、寧波（另稱徽州）等，這種按籍貫區分的華人自治組織從阮福映管轄南方就有，後法國殖民者繼續使用。1871年，法國殖民政府將居住在西貢「堤岸」的華人分為廣肇、潮州、福建、海南、福州、瓊州等七府；1885年採用原先「華人幫籍」的管理制度，將福州列入福建幫，瓊州列入海南幫，七府因此改稱五幫。據李白茵：《越南華僑與華人》（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0），頁52。

2.［阮］阮朝國史館：《大南會典事例》（卷 44，戶部清人）。

3.［阮］鄭懷德：《嘉定城通志•風俗志》（河內：教育出版社，1999年），頁389。

4.［阮］ 鄭懷德：《嘉定城通志•城池志》（河內：教育出版社，1999年），頁490-491。

5. 吳靜宜：《越南華人遷移史與客家話的使用——以胡志明市為例》，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6. 據陳荊和教授，同治年間（1862-1874），海南人、潮州人及廣東人之營商順化者漸多，於是瓊州會館（天后宮）、廣肇會館（關帝廟）及潮州會館先後被建立。後由戰爭頻仍，華人勢力減弱，越人代之管理，一些會館已被改成佛寺或越人公廟，不再有華人會館面貌。陳荊和：〈17、18世紀之南越華僑—1968年2月28日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演講〉，《新亞生活》，1968年5月10日，頁2。

7. 胡志明市至今總有15座華人會館，其中福建會館有四座（霞章會館、溫陵會館、三山會館、二府會館）、廣東會館有兩座（穗城會館、廣肇會館）、海南會館有一座（瓊府會館）、客家會館有兩座（群賓會館、崇正會館）、明鄉會館有四座（明鄉嘉盛會館、義潤會館、麗朱會館、豐富會館）、台灣會館有一座（金門會館）、其餘是潮州會館（義安會館）。

8. 陳紅蓮：《南部華人文化：信仰與宗教》（胡志明市：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9.〈重修義安會館碑記〉，於同治5年（1866）題，取自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149。

10.〈重修義安會館碑記〉，於光緒28年（1902）題，取自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148。

11.〈重修義安會館碑記〉，於1969題，取自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149。

12. 胡志明市平西市場旁邊的郭琰銅像下有立碑記載如下：「郭琰先生，粵之潮安龍坑人也。少來越，以米業起家成鉅富，性慷慨樂善好義。會提岸擬建新市，先生極力相助，俾底於成。政府嘉馬，因立銅像，示不忘也。先生誕於西元一八六三年，卒於一九二七年云。前南圻中華總局商會會長葉伯行撰。」取自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337。

13. 義安會館左側的正義小學有一塊古碑，碑文內容記載該會館受郭琰資助如下：「光緒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即西一千九百零四年十二月七號，啟潮州幫通合號備資租建週圍厝仔，共一百零四間。計每間每年納本會管地租銀三元。公義租至二十年，即西一千九百二十四年十二月七號為滿到期之日，資本具体該厝仔一概全歸還本會管收租，以為永遠蒸業。特此勒碑外各有合約守存劇。義安會館公啟。」取自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340。

14. 范玉紅：《胡志明市漢喃碑文：考究與介紹》（胡志明市：總合出版社，2020），頁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