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茶溫
古城,夕陽很美。

墻根一排瓦盆,種的全是菊。寒露一到,竹椅搬在廊下,茶沏上,等菊慢慢開。有人坐在竹椅裏,也不做什麽,就看著菊。元稹曾寫“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不慌不忙,茶溫著,菊開著,日子就到了。
秋天露水最分明,夜裏凝在草木上,天亮清清楚楚一層,太陽一出又沒了。
看得見,留不住。這大概就是“露”的意思。
又近重陽。北方登高,南方賞菊。
天凉了,誰都一樣。白居易也是愛茶人,煮好茶邀韜光禪師,禪師不來,他帶著茶食上山找去。“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南山茶會如期而至。

昨日在桌上留下兩款茶:鐵觀音、大紅袍。
鐵觀音是寒露前後采的,叫秋茶。衝開來,香是清高的,幽幽的,帶著蘭花的底子,又有一點桂花似的甜。湯色金黃。入口,水軟滑,微微的甘。七八泡下去,杯底還留香。鐵觀音喝的就是秋香。
鐵觀音産在安溪。一說是觀音托夢,魏蔭在石縫裏找到茶樹,種在鐵鼎裏,便叫“鐵觀音”。哪個真,說不清。
鐵觀音喝罷,換大紅袍。
第二場。

大紅袍
溫杯,搖香。香一波高過一波,岩骨花香。
坐在一旁的老吳說:“還陽走水。”我沒聽懂。他又說:“菜蔫了。”旁邊有人插嘴:“就是茶葉蔫了又挺,挺了又蔫,來回折騰。”老吳點頭:“折騰够了,香就出來了。”
端起杯子。香在鼻子裏,暖在肚子裏。剛才那些蔫了挺了的事,好像都在這一口裏了。
這時,一張書簽樣的名片遞過來了,上頭寫著大紅袍的來歷——古時一位舉子進京趕考,路過武夷山病倒,天心寺的方丈用九龍窠岩壁上的茶救了他。舉子後來高中狀元,爲報恩,將皇上賜的大紅袍披在茶樹上。大紅袍之名,由此傳開。
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大紅袍厚,像曬過太陽的石頭,暖從喉嚨往肚子裏走。
古城夜晚,茶館。

隔壁小店的小夥子拎著一瓶巴掌大小的礦泉水跑進來。他舉著那只小水,楞在桌子中間。桌上茶具,件件都比他手裏那瓶水大。小水瘦瘦小小地杵在那兒,像走錯了門。
他也不知道往哪兒放,就那麽舉著。有人指了指菊瓶邊上,他才擱下。
不知誰先笑出聲,接著一屋人全笑了。其他人把那只小水擱在烟花菊瓶花邊上,說:“行,給花當鏡子照。”
小水映著菊,菊映著小水。一屋子人看著,又笑了。
鐵觀音清,大紅袍厚,那只小水凉。它一直擱在菊瓶邊上,誰看一眼,誰笑一聲。
這天,壺溫著,水小著,一屋笑聲,比什麽都暖。暖得人都忘了,外面已是寒露。
菊花酒,加入寒露茶溫。

半杯敬秋光,半杯敬自己。
醉也不全醉,醒也不全醒。
人也不全散,茶也不全凉。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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