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動風行驚蟄戶，天開地辟轉鴻鈞」 – 從驚蟄談生態情感

驚蟄又稱啟蟄在二十四節氣中排行第三。它象徵著生命的滋育和萬物的復甦。在漫長的寒冬過後大自然的一聲悶雷召喚眾生新一輪的生命週期已悄然降臨，也提醒農人趕緊治理田土，該開始工作了。韋應物（737–792）詩云：「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日閑，耕種從此起。」（《觀田家》）他談的就是驚蟄在農耕時間表裡的課堂鐘聲。驚蟄的意義從不是刻板的重複，她在潤澤細無聲地進行著「天地之大德若生」的宏偉敘事。中國古人總能藝術化地觀賞天地，此時山雞感應著雷聲作出鼓翼而鳴的回應，那天際的鴻雁正從南向北遷移，魚兒浮上還結著冰的水面初嘗春天的溫度，水獺抓捕的漁獲正陳列在岸邊似進行獻祭、黃鸝吱吱喳喳的呼聲響遍了山谷。傳說中在驚蟄時分老鷹將轉化為鳩鳥，那自然界的慈愛隨著這種特殊的蛻變而瀰漫於山林川澤之間。安祥的環境著實有利於禽鳥孵卵、育雛。那時植物也無不在靜默地獻媚，楊柳正努力吐出嫩芽，那梅子樹、杏子樹和山桃正在含著笑、開著花呢！莎草也爭先結出了丹黃色的果實。²古人詩化浪漫的情意具象化地展現宇宙的生命力量及其內裡潛藏著的美態與道德涵義。古人對自然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敬畏、尊崇、欣賞與愛護的生態情感，追求整體宇宙的和諧及平衡是中國人的藝術哲學。

如何體現古人的和諧觀呢？《周易．繫辭下》謂：「象也者，像也。」仿效自然的目的乃為了與天地產生情感的共鳴、與眾生分享著生命的節奏。驚蟄以雷作為表徵，雷是八卦中的震卦。八卦卦序中有一種從春天順時針方向開展的模式稱「萬物出乎震」。震象徵雷動而萬物甦醒的意象，它是生命秩序的肇端。我們以鼓模仿雷動，不竟漢代人已有「雷者，天地之鼓」的信仰。《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凡冒鼓，必以啟蟄之日」意指在驚蟄之日用皮革蒙覆鼓腔作鼓敲打，以呼應自然界的驚雷。鼓為禮樂重器，也用於農事、軍旅。驚蟄擊鼓標誌著春耕開始，亦兼具祭祀與農事動員的雙重意義。民間至今仍有驚蟄蒙鼓皮的習俗，寓意鼓聲迎春、驅邪納福的期盼。

清代浙江山陰縣在初春有祭祀白虎的風俗。《山陰縣誌》：「正月十四日，用巫人以牲醴祀白虎之神，祭舉，以紅綠線釘虎於門上，謂之遣白虎。」相信驚蟄祭祀白虎的風俗由來已久。所謂「遣白虎」即送走白虎防止一年之中遭遇口舌是非、血光之災及家宅不寧。白虎與青龍、朱雀和玄武為傳統四種瑞獸。《大戴禮記．夏小正》：「初昏參中。蓋記時也云。 斗柄縣在下。言斗柄者，所以著參之中也。」當驚蟄節氣，參宿在晚上見於南方天空中，北斗的斗柄正往下指向著它。參宿是西方白虎星區的第七宿。參宿三顆閃亮的明星代表三位將軍，主戰爭殺伐。孟春祭祀參宿（白虎星）祈求家宅安祥、無口舌爭訟是最正常不過的心願。雖然缺乏文獻支持，這種滿懷情意與信念的希望相信逐漸厭勝化成為驚蟄之日「打小人」的習俗。

古人對驚蟄總流露出濃厚的生態情感。春雪消融，冰澌解凍，柔風過處，草木抽芽，蟄蟲蘇醒，天地間漫溢著新生的氣息。先民懂得春天的韻律，知曉萬物的心意，不違天時，不擾生靈。《管子．五行》稱“春辟勿時，苗足本”，讓草木循著本心紮根，讓幼苗自在拔節，不催不逼，不傷不折，如此從容，是對生命最妥貼的尊重。“不癘雛鷇，不夭麑䴠，毋傳速，亡傷襁葆”，見幼雛破殼、遇小鹿踉蹌不生殺戮的念想，不傷害一株新苗，不驚擾每一條新生命，如此慈悲，是刻在骨子裡的生態情懷——萬物同源，眾生平等。

《禮記．月令》對春季表達了最深沉的守護意識。祭祀山林川澤，不用牝牲，是念及雌性孕育的職責；禁伐木、毋覆巢，不殺孩蟲胎卵，是惜念草木鳥獸的生機，將春季生態視為宇宙生命的有機整體。先民並不自視為天地的主宰，抱持著謙卑的姿態，與萬物共榮共存，懂克制，知敬畏，通達於取用有度、生生不息的哲理。對每一寸草木的珍視，對每一個生命的感恩，那份安時處順、虔誠敬畏的心懷是中國人詩化了的美善、藝術化了的情志。

驚蟄節氣所蘊含的中國傳統哲學，核心是天人合一的宇宙和諧觀與生生不息的生命敬畏心，是古人將自然的律動與人文精神相互交融的藝術智慧。古人以驚蟄的雷動萬物、生機復蘇為契機，窺見天地「大德曰生」的本質，將自然景象視作生命力量的具象表達，從禽鳥遷飛、草木抽芽的細微之處，體悟宇宙整體的生命韻律，秉持萬物同源、眾生平等的生態情懷。

這種哲學體現為順時應勢的實踐原則，以震卦象雷、驚蟄蒙鼓，效仿天地節奏達成天人共情。春耕擊鼓的習俗更是禮俗與農時的統一。祭祀白虎、打小人的風俗，實則是對生活安寧的祈願，也是對自然星象與人間秩序關聯性的認知。

這份驚蟄的哲思落實於對生命的謙卑守護，大小戴《禮記》和《管子》中禁伐覆巢、不害幼生、取用有度的準則，彰顯先民不違天時、不擾生靈的處世之道，不以天地主宰自居，而是與萬物共榮共存，讓敬畏自然、呵護生機成為中國文化的精神底色，也讓中國的節氣文化成為承載宇宙觀、生命觀的哲學載體。

參考資料

1. 陸游（1125—1210）《春晴泛舟》詩句。

2. 有關物候的文字描述依《大戴禮記．夏小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