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父親的閘門

《說唐全傳》有這樣一個故事：

話説隋朝末年，天下英豪迭出，有所謂「十八路反王」之說。隋煬帝極力招降，在揚州擺下擂臺，優勝者將予封王。其實，這只是隋煬帝設下的圈套，讓群豪自相殘殺，並在地下埋藏炸藥，將餘下的人炸掉；如果還有倖存的話，就在城門放下千斤閘，讓禁衛軍來個窩裏殺。誰知炸藥為一老狐弄濕了未爆；於是按照原定計畫，城牆降下千斤閘，《說唐全傳》這麼描述：

眾王都有些知覺，防有不測之變，一齊上馬，飛的一般俱奔到城下。忽聽一聲炮響，城上放下千斤閘來。那雄闊海剛剛來到城門口，只見上邊放下閘來，忙下馬一手抱住，大叫一聲。眾王應道：「城內有變！」雄闊海道：「既然有變，你等要出城者，趁我托住千斤閘在此，快走！」那十八家王子與各路煙塵一起爭出城來，一個個都走脫了。雄闊海走了一日一夜，肚子飢餓，身子已乏，跑到就托了半日千斤閘，上邊又有許多人狠命的推下來，他頭上手一鬆，「撲撻」一響，壓死在城下。¹

短短數百字，當年我看了，不感過癮；但那雄闊海卻令不少人興嘆。這對其中一人影響甚深，那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魯迅。

1919年五四運動五個月之後，魯迅寫了一篇〈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他說：

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孩子們）到寛濶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²

而在之前的1918年，魯迅便在《新青年》4卷5號發表了他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結尾呼喊「救救孩子」³。這呼喊和「怎樣做父親」，都緣自《說唐》那道閘門。《說唐》這類傳統白話小說對魯迅的影響甚深。1960年代，夏濟安在美國研究中國左翼文學運動，所論作家包括魯迅、蔣光慈、左聯五烈士、瞿秋白等。1968年，夏濟安猝逝後，英文版才面世，書名《The Gate of Darkness》⁴，所取的「Gate」便是來自《說唐》。

其實那扇「閘門」的「原型」，非來自《說唐》，而是「至聖先師」孔子的父親「啟聖王」叔梁紇。《說唐》這部書，據說在清雍正年間已流行，作者不詳，版本眾多。叔梁紇（前623年--前549年），名紇，字叔梁。⁵年近七十始生孔子，孔子三歲時卒。《左傳·襄公十年》載，晉國的諸侯聯軍包圍偪陽，不能攻克。孟孫氏的家臣秦堇父用人力拉了裝備車到達戰地，偪陽人打開城門，諸侯將士乘機攻入城內，偪陽人突然把城牆的閘門放下，要來個甕中捉鱉；臨危之際，叔梁紇雙手托閘，讓攻入城者逃出。這事和《說唐》的雄闊海如出一轍，雄闊海是小說虛構人物，靈感應是來自叔梁紇的力舉閘門。叔梁紇是當時魯國有名的武士，隸屬聯軍，饒勇善戰，身高九尺有餘，膀大腰闊。他放生群豪後，再放下閘門逃逸，未如雄闊海之壓斃。兩人都是赫赫的英雄人物。孔子繼承了父親的體格基因，身高亦有九尺以上，時稱「長人」。《呂氏春秋·慎大》載：「孔子之勁，舉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⁶孔子膂力過人，實得父親的遺傳。

反諷的是，「反禮教」的魯迅引喻《說唐》「力舉閘門」的故事，未知是否知道原型來自孔子的父親？

參考資料

1. 鴛湖漁叟 校訂：《說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324。

2. 唐俟（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新青年》第六卷第6號（1919）。另見 《新青年（第六卷）》（北京：中國書店，2011），頁491-498。

3. 魯迅：〈狂人日記〉，《新青年》第四卷第5號（1918）。 此文後收入《吶喊》一書。另見 《新青年（第四卷）》（北京：中國書店，2011），頁323。

4. 中譯本見 王宏志 主編：《黑暗的閘門：中國左翼文學運動研究》（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

5. 原文：「孔子之父名紇，字叔梁。古人名字並言者，皆先字而後名。故《史記·孔子世家》稱爲叔梁紇也。」見 左丘明 傳；杜預 註； 孔穎達 正義；浦衛忠 等 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135。

6. 呂不韋：《呂氏春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頁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