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中國最早的論文寫作範式界碑

先秦散文史，發展到荀子手中，嚴格意義上的論文寫作方式方才開始形成。

不妨稍作回顧：從《尚書》到春秋左傳，是中國散文史歷程之中的史書的階段，散文重在對歷史或是當下史的記載；

《論語》以來，進入到儒、墨、道、法的諸子階段，重在記載諸子的哲學思想。

從《論語》的隻言片語的零星記載，到《孟子》的汪洋恣肆，《老子》的哲理箴言，以零星閃光之片段而爲專著，以衆星拱月方式形成哲學思想的一個完整世界，可以視爲是以整體專著的形態闡發思想，但也還不是具有現代意義上的論文式的寫作方式。

《莊子》的寫作，各章之間，可以連綴而爲整體，亦可獨立而出，拆分來可以視爲一篇篇論說，一篇篇在想像世界遨游的哲理思考，具有了論文思辨之雛形。

真正可以稱之爲奠定先秦散文史演變歷程之中的論文寫作範式的界碑，當以荀子爲之。

荀子（約前313—前238年），名况，字卿，戰國時代趙國人，年五十游學于齊，曾爲齊國稷下祭酒，後來到楚國，春申君任他爲蘭陵令，晚年家居蘭陵，教授弟子幷從事著述，李斯、韓非都是其弟子。荀况或爲周郇伯（周文王子，封于郇）之後，師承關係則或爲孔子再傳弟子子弓之後。師承關係，是中國教育的另一種特色的教育方式之一。

孟子講王道，以德服人，荀况王霸兼有。今傳《荀子》一書，大部分爲荀况本人所作。其弟子除了韓非、李斯之外，還有毛亨、張蒼等。可知，荀子其人一生，主要都以學者、老師爲職業，故對教育、學習，有著深刻的理解。

戰國中後期，法家思想盛行，在其形成過程中，一開始僅僅是個人的探索階段，如商鞅變法的法家實踐哲學、韓非子則以著書立說方式闡發法家思想，荀子則開始私人辦學，以私人教育方式和私人著述方式探索儒家和法家的利弊。

荀子著有《荀子》三十二篇，基本皆爲各自獨立，但又互相呼應的論文集。每一篇皆以一個中心論題加以論證，如《勸學篇》即爲對“勸學”的論證，《天論》即爲一篇較爲系統的對“天”的論證，而且，往往能片言以居要，開篇就明確闡發中心論點。

《勸學》開篇“學不可以已”，此即爲論點；《天論》開篇“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隨後，即就其核心論點采用譬喻、引述等多種手法作爲論據，來層層深入地展開論證。如以“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爲之，而寒于水”來總括學習的重要性；以“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來論證學習與思考之間的辯證關係。

 

荀子《勸學篇》，可以視爲中國第一篇全面論證教育與學習的學術論文和文學美文，此前，孔子、孟子對教育與學習都有所揭示，但多爲片言隻語，未成系統，而且，孔孟之論，更爲站在學習與從仕的關係的角度出發。

而荀子此論，則有專業教育的色彩。荀子的哲學思想，可以視爲是中國進入到戰國後期的一次總結，因此，其學說中的思想，可以明顯看到儒墨道法諸家思想的痕迹，其中尤其值得提及的，是荀子對于儒家教育的核心問題——對“學”有系統的、經典的闡發。

此外，更爲重要的是荀子在文賦這一文體之中所具有的先驅者的地位。劉勰《文心雕龍》：“然賦也者，受命于詩人，而拓宇于《楚辭》也。于是荀况《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遂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
 

荀况有《賦篇》，其中包括《禮》《智》《雲》《蠶》《箴》五賦，可以視爲由屈原楚辭向賦體形式轉型的鏈條。荀子的賦每篇都描寫一件事物，但是幷不作出說明，而是采取一種對話猜謎的形式，在結尾點明自己所描寫的事物究竟是什麽，同時具有一種托物言志的色彩，蠶“養老長幼”“功立而身廢”，箴則“下覆百姓，上飾帝王。功業甚博，不見賢良。時用則存，不用則亡”。這是荀子的賦的特點。

散文的駢文化在《老子》《莊子》《荀子》三家之中有著明顯的飛躍。

《荀子》的《勸學篇》駢散相間，其中頗多優美的駢文句式，如“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又如“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幾乎句句駢體。

《勸學》是一篇宏觀大論，系統闡發儒家的教育思想，首先論證學之不可以已，學之于人生之重要。此外，《勸學》一文，全文邏輯嚴謹，論點論據論證充分完備，比喻形象生動，全篇一氣貫下，氣勢如虹。

起首開篇即言：“君子曰：學不可以已。”作爲全篇之眼目，之觀點，當頭斷喝。爲何學不可以已？

荀卿連用數個比喻：“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爲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繩，輮以爲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只有學習，一個人才能進步，才能飛躍，才能不停留在原本的藍和水，也不停留在青和冰，只有學習，才能完成一個原本性惡的人而爲一個完美的人，只有學習，才能知道天之高、地之厚，才能不爲井底之蛙。

 

學和思之間的關係如何？“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思不能代替學，學習是人成長進步的登高、順風、輿馬、舟楫：“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學習，不僅僅是面對書本的學習，更爲重要的，是選擇好的學習環境，好的教師和同學：“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

學習是一個漸近的過程，是一個終生進步的過程：“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

學習的最高境界，是忘記了功利目的的學習，是爲己的、審美的學習，達到了這種境界，學習、學術、學業就成爲了作爲一個人終生的人生方式、生命的依托、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審美的淵藪。

從對《荀子·勸學篇》的分析來看，中國的教育發展到荀子時代，達到了一個較爲繁榮的階段，讀書、學習、教育成爲了一種風尚，而這種風尚的原因，一方面與教育的發展有關，另一方面，戰國時代士的地位急劇提升，帝王對有一技之長的士的敬重，都與之有直接的關係，如燕昭王築黃金台以待賢士，孟嘗君、春申君、信陵君等養士成風，蘇秦張儀刻苦讀書而入相拜將，史料中對蘇秦嫂子前倨傲而後謙恭的故事，都形象說明了這一點。因此，到戰國後期，教育更爲興盛。

荀子之後，論文寫作的方式在《韓非子》等法家手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張揚廣大，成爲後諸子時代散文的特色。隨著法家哲學的國家化，秦始皇一統秦國，中國的私人教育和私人著述以及百家爭鳴的狀態也就結束了。

《荀子》可以視爲先秦散文向駢文演變的一個標志，幷與《莊子》共同成爲屈原楚辭詩學散文的源頭。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衆號“木齋文學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