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庄子从「无用」到「游世」
牟彧祺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1,庄子认为,人的生命自始便处于不确定与不安的境遇之中。这一困境并不仅源于生命自然层面的有限性,更与人所嵌入的社会秩序及其所奉行的特定价值体系密切相关。战国之世,礼崩乐坏,价值淆乱,个体生命深陷于「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2的普遍异化状态。在此语境下,「有用」成为主导性的价值尺度。人们只以「实用」的功利眼光来评判一切,把世俗的价值当作终极追求,驱使个体将自身物化为可被计量、交换与消耗的工具,最终导致「丧己于物,失性于俗」3。面对此困境,庄子提供了一条独特的解脱之径。他以「无用」为出发点,使人类从痛苦中超脱,以自由的心灵逍遥于天地间,展开一种「在世而游」的生命理想。
近年来,学界对庄子「无用」与「游世」思想之探讨,成果颇丰,大致可归为两条路径。其一,关于「无用之用」,研究或侧重于其作为乱世中的生存策略,如陈林、尚党卫认为,庄子把「有一般效用之物」视为「小用」,而将引人趋近大道、保全性命者视为「大用」,「无用」并非绝对的无用,而是「无用于暴政而有用于保身」4,体现了庄子在乱世下的生命自觉;或侧重于其作为价值批判,如吕莹指出「无用之用」意在打破以人类为中心的认识方式,瓦解主体与客体、人与物之间的对立关系,倡导在天地万物平等的视角中重新理解物的存在价值,由此突破「用」的狭隘范畴5;或阐发其人格独立之精神意蕴,如钟祥认为,庄子通过「无用」拒绝与权力同流合污,从而维护个体的独立精神与人格尊严6。其二,关于「游」与「游世」,相关研究或视其为一种身心合一的精神境界,如沈楚凡认为,「游」是悠然自得、身心贯通的精神状态,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游世」思想,实则是庄子在黑暗现实中为个体开辟的生存路径7;或将其界定为一种「在世而不入世」的处世态度,如颜世安、王焱指出庄子既不主张遁世避俗,也不认同儒家式的积极入世,而是倡导一种「在世而不入世」的「游世」之道,从而在现实世界中保持精神的超脱与独立8。
然而,现有成果多将「无用」与「游世」分而论之,或仅作松散关联,较少从整体出发,深入探讨「无用」如何作为一种价值选择逐渐展开为「游世」的具体生存方式。前者常被简化为一种被动的价值选择,后者则易被描绘为一种静态、描述性的精神境界,二者之间内在的、生成性的逻辑尚未得到系统性的推进。实际上,「无用」不仅是对功利价值的反思与超越,更是庄子松动外在束缚、为生命开辟自由空间的前提,而「游世」则是这一前提在现实世界中的实践形态。本文正是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尝试以「有用」「无用」的价值选择为起点,分析庄子如何让人类从世俗的苦恼中超脱,即「无用」如何作为一种根本的价值重估与存在论姿态,必然地、内在地导向「游世」的生存方法。
正如本文开篇提到,人的生命与忧患是共生的。庄子对生命困境的洞察,始于对战国时代士人主流生存方式的反思。由于身处纷乱的「人间世」,寻求社会认同与实现生命意义,往往被等同于投身政治、建功立业,即所谓「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9。然而,这种以「有用」为价值尺度的生存模式,非但不能安顿生命,反而构成了对生命本真的桎梏。
庄子所批判的「有用」,并非指个体单纯的才智或能力,而是个体被社会、政治和功利需求所规训的状态。在此状态下,个体的价值被外在的社会功能需求所定义和衡量,不再由内在的天性与自然禀赋所决定。人被迫将自身塑造为符合政治秩序需要的「器用」,其生命意义被窄化为对功名、利禄、社会地位等外在目标的追逐,逐渐丧失对自身存在的自由把握。这种工具化生存,首先表现为「以物为事」的精神困顿。庄子指出「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物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火比糠,犹将陶铸尧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10(〈逍遥游〉),这种「以天下为事」的状态实质上是一种「以物为事」——个体将自己的生活、情感乃至精神全然置于政治环境之下,陷入了被使用、被消耗、被牵制的境地,庄子对此感叹:「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11(〈逍遥游〉)真正的得道者已然与万物融为一体,不会劳神费力地去治理天下,更不会将心神系于具体的外物。反之,汲汲于「以天下为事」的世俗之人陷入了「以物为事」的窠臼,将生命意义寄托于此,便是将自我「物化」。
庄子进一步观察到,这种对「有用」的追求,不仅会耗尽心力,还可能带来实际的生存风险,即「材之患」。越是显露出可用之「材」,越容易成为被砍伐、被利用的对象。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12(〈人间世〉)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13(〈人间世〉)
楸、柏、桑等木材因其质地坚韧、用途广泛,往往未及自然寿命便被人砍伐;同样,果实饱满的柤、橘、梨等树木,也因拥有能结果实的「才能」而遭受折辱。庄子认为,这类生命的遭祸并非完全来自外在的威胁,而是「自掊击于世俗」,即生命因本身的才用而陷入危险。值得注意的是,庄子所言「材之患」并不仅指生命在肉体层面遭受的砍伐、折辱,更深层的危机在于生命被迫陷入「存在的单一化」。罗安宪也认为:「任何物,作为一种独立自在的存在,其存在价值、具体的使用价值、功能与用途则是多方面的。」14当一个生命因其「才」「材」而被固定在某种用途之中时,其存在的多样可能性便被压缩乃至剥夺,只被允许以某一种被期待的方式呈现、被某一项社会需求所界定。楸、柏、桑之所以遭殃,不仅因为其木材可用,更因为它们在世俗眼中只被承认为「可用之材」,结果,它们的一切存在意义都被用途吞没。同理,果木之「能实」也使其生命被简化为「供取之物」,其存在的价值不再由自身决定,而被外在功利所攫夺。
对于人而言,这种「材之患」所揭示的正是一种更隐微的生命困境:当个体的价值被单一的社会标准所规定,受困于社会权力、政治纷争,其生命便不再能自由舒展,甚至招致自身的厄运,最终「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15。人被锁定在某一角色、某一功能之内,沦为社会体系的「工具性存在」。这种工具化不仅带来外部的肉体风险,更使人的精神空间被蚕食,使其丧失自我展开的可能。不以世俗的价值作为生命追求才不会削弱了个体的自由,遮蔽生命的本真。由此,庄子提出了「无用」的哲学思考:不以「有用」为生活准则,拒绝被物化为他人或社会的工具,个体才有实现生命的自然和完整的可能。
与「材之患」相对,庄子特别推崇「不材」与「无用」的存身之道。他借大树之喻揭示: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仿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16(〈逍遥游〉)
大树正因为无实用价值,才能「不夭斤斧」,自然生长。在此状态下,生命方能「彷徨」、「逍遥」,实现其本然的生长与自在。这种「不材」不仅是一种外在状态,更是一种内在的生存智慧:不被物化,不被器用,生命才有可能得以免祸保全,实现「为己之大用」。庄子用「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17来表明,真正的生命价值并非由社会眼光或器用标准决定,而是依循自身本性充分展开,成就自我存在的完整与自由。
然而,庄子强调「无用」的目的并不是让人们完全不展示自己的「材」,若将庄子的「无用」仅理解为隐藏「材」能才可能保全自身就有失偏颇:「对庄子来说,无用主要是指一种生活态度。他要隐藏自己的才能,以全生免祸」18。有时「无用」也并不能保全自身,庄子想说明的是人类要正确看待人和万物的关系。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19(〈逍遥游》)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由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20(〈逍遥游〉)
大瓠因无法盛水被惠施击碎,大樗因无法为世俗所用被惠施嫌弃。两人意见不一的关键在于庄子与惠施的立场不同。惠施的判断方式是典型的「以我观物」——以主体的功利需求为尺度,来界定事物的价值。因此,大瓠若不能盛水,大树若不能入绳墨,便统统被视为「无用」。庄子的回应则跳脱了这一思维模式。他将目光从主体的功利需求移开,转向「以物观物」或「以道观物」。对庄子而言,事物各有其自然属性与存在方式,关键不在于「可用不可用」,而在于能否顺应其本性而使之自得。「五石之瓠」不必用来盛东西,可以使其「为大樽而浮于江湖」;樗树不必成为器物,可以使其「树之于无何有之乡,逍遥乎寝卧其下」。庄子展示的不是「功用的重新发掘」,而是价值框架的翻转:当我们不再以人的主体性看待万物,跳脱「有用/无用」的二元框架,物便呈现出其自在的生存空间,其「大用」正是在「不为所用」之中显现。
但是,「无用」并非是对事物客观状态的描述,而是一种由认知转变所带来的价值重估。若仍以世俗功利之心观物,即使事物本身「不为所用」,亦会被弃如敝屣。因此,要真正突破「有用/无用」的功利框架,在于观物之心的转化。庄子正是通过「心斋」「坐忘」的内在工夫,使人摆脱「成心」的束缚,从而获得「以道观物」的视角。
「心斋」强调「虚而待物」:「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21(〈人间世〉)其实质在于「虚」——透过摒除感官与心智的执着,使心灵达到虚静,让「道」得以栖居。
「坐忘」则进一步要求「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22(〈大宗师〉) 即超越形体与知性的局限,与大道融通为一。心斋之「虚」与坐忘之「通」,皆旨在消解「成心」,即消解人固有的功利执念与自我中心,使心灵恢复虚通的本然状态,从而能够以整全的、非功利的视角观照世界。
所以说,心斋、坐忘的目的都是求得「道通」。学者刘笑敢写道:「物不能离而与物皆存的就是道,圣人要与道同游。」庄子把体道当作最高的精神境界和认识,所谓体道,对庄子来说就是在追求与万物融为一体的精神境界,而心斋、坐忘这两种方法,就是在内心的精神世界中对思想的净化,从而寻求与物共存、与道同游的境界。
在此境界中,个体不再以自身功利需求衡量万物,而是获得了「以道观物」的认知视角,「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秋水〉)万物本无贵贱之别,所谓贵贱仅存于人的观念之中。泯灭以人为中心的贵贱、有用无用之分别,按照「道」的齐一视角看待万物,就能超越相对的差别。由此,物的价值差异得以泯灭,存在本身成为关注的核心。
约翰·伯格(John.Berger)在解释视觉艺术的观看方式时指出:「我们只看见我们注视的东西。注视是一种选择行为。这个行为将我们看到的事物带到我们可及之处……我们注视的从来不只是事物本身;我们注视的永远是事物与我们之间的关系。」23可见,在注视事物时,如何处理人类与事物的关系是价值选择的关键。在惠施眼中,世界是由人主宰的,在看到大瓠和大樗时就会产生「为人所用」的前提,才会产生「无用而掊之」「不中绳墨」「不中规矩」「大而无用」的判断。许从圣提到「物」固有其本然且非可由经验感知之「实在」,人为语言符号的指涉和类比,并无法真正符应与把握「物」之「实在」24,物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存在,人不能以「有用」「有害」的狭隘眼光来看待万物,可悲的是,物遭受的「被害」结果正是由于人只看到了物的「有用」而造成的。马克思也说过:「贩卖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特征,他没有矿物学的感觉。」25因此,庄子的「无用」并非仅仅是避祸的策略,而是抛弃「有用/无用」这一套基于人类功利主义的价值框架,转变为「以道观物」的认知视角,引导人摆脱成见、消除自我与物的对立,认识到物我的平等。这一步的完成,不仅为生命解除了「材之患」的外在束缚,更为生命开辟出自由观照与自在栖居的空间。
当人通过「心斋」「坐忘」而破除「成心」,以「道」为视角观照万物时,「有用」与「无用」的对立便不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此时,个体既不再执着于以「有用」求名取利,也不必刻意以「无用」自保,而是能够在万物之中从容应物、随顺变化。那么在这一认知转变的基础上,个体应如何置身于其中?庄子给出的答案是:「游世」。游世是无用在现实中的展开。「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26(〈山木〉)由此,庄子哲学必然从消极的价值批判转向积极的生命构建,他所推崇的是「乘道德而浮游」,「即游即入」的生存方式。
首先,需正本清源地界定庄子之「游」。学界或误解为「出世」、「避世」,然庄子明确批评:「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27(〈刻意〉)隐于山泽的「避世之人」即使到了山谷也不能忘情于功名。王焱指出:「隐者对高洁人格的追求,是以放弃君臣父子等基本人伦为代价的,而放弃了基本人伦,就等于放弃了人之为人的起码要求。」28而庄子则在〈人间世〉篇提到了「爱亲、事君」,天然的血缘情感,是人心不可解除的,人类也无法逃避「君臣之义」,从这点来看,庄子承认人会陷入社会伦理中,人无法真正地脱离这个世界。
如何在「无所逃」的现实中落实这种「即世而游」?这要求一种「应物」而不「伤己」的生存状态。前面提到,庄子奉行的是「即游即入」的生存方式,也就是「游世」。那么,「游世」的具体方法就是「顺人而不失己」「外化而不内化」。「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29(〈外物〉)「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30(〈知北游〉)「顺人」指随顺他人,「不失己」指任何情况下都不失去自我;「外化」指外在的行为顺着事物变化,「不内化」指不改变内在的自然本性,保持内心的本真。一般来说,顺应了外物往往要改变本性,但在此处,庄子将「顺人」、「不失己」,「外化」、「不内化」这两对矛盾组合在一起,虽然他们看似无法调和,但是庄子提出了解决办法——即把外在的「行为」「形骸」与内在的「心灵」剥离开,「顺」与「化」的是人的形骸,个体在行为层面随顺世俗、因应变化,以避免与外部世界的直接冲突;「不失」与「不化」的是人的心灵,个体在精神层面则需持守自我的本性与独立,不被外物同化或役使。所以说,「游」的主体在心而不在形,庄子的逍遥游是心之游,即「游心」。
庄子将外在的「形骸」与内在的「心灵」剥离不是没有原因。在强凌弱,众暴寡、智诈愚的黑暗世道下,庄子面对艰苦的人生际遇,感受到个体生命的渺小,任何的逃避和抗争世俗都是徒劳,人「无所逃」于社会,只得在乱世之下求得生命的保存,尽量使生命远离祸害。「天与之形」31(〈德充符〉),人的形骸来自「天」的赋予,「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32(〈德充符〉)面对这些必然的、外在的生老病死,穷达贫富的「命」,人都无力掌控,人的形骸只能被动承受与顺应,此即「外化」与「顺人」的不得已之处,也就是因顺保身。然而,庄子哲学的超越性在于,他同时指出「心」的领域具有相对的自主性,可以做到「不失己」、「内不化」。「不失己」和「内不化」强调的都是心灵对内在本真与精神自主的持守,「我」意识到了自己「心灵」的存在就可以摆脱形骸对我的影响,真正地做到「形骸」与「心灵」的分离。斯宾诺莎(Baruck Spinoza)曾说:「只要心灵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那么它控制情感的力量便愈大,而感受情感的痛苦便愈少。」33。庄子亦通过「形-心」剥离,教导人们以心灵的「理解」,即「以明」「照之于天」去面对必然之「命」,从而为心灵开辟出一个不受外在必然性侵扰的空间,在情感与精神上超脱痛苦,安顿自己的心灵,把握生命的意义。达到这种心灵转化的工夫,仍需依赖前述的「心斋」与「坐忘」。通过虚静其心、离形去知,个体才能消解「成心」的束缚,使心灵保持「虚」与「通」的状态。相较于形骸的「实」与受限,心灵可以「虚而待物」、「同于大通」。唯有如此,心灵才能摆脱形骸与世俗价值的桎梏,实现真正的超越与自由。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这种「形顺而心守」并非自然达成的状态,个体终究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现实而存在,如何使自身既「在世」又「超世」,便成为庄子不得不面对的关键问题。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34(〈人间世〉)
正如前面分析的,「无用」的栎社树免于砍伐,但因其「无用」仍然面对几乎被砍死的险境。而栎社树与其他树木不同的是,它被人们当作土神奉祀:「社,土神也。」栎树「寄托」于「社」的身份才最终保留下来。「寄」意味着一种策略性的依附与暂时的依托。栎树并非主动追求成为「社」,而是「直寄」,即不得已地、权宜地栖身于世俗符号之下。其目的在于利用「社」的神圣性与功用性(「庸」),在世俗眼光中为自己建立起一层「有用」的保护,从而避免「几有翦乎」的危险。这种「寓诸庸」——即寄寓于某种世俗认可的「用」,使个体之「形骸」在不可避免的「在世」状态中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支点,从而为「心灵」的「不失己」与「内不化」创造条件。
形骸因「寄」而「即」于世,得以存身;心灵因「寓」而「离」于用,得以逍遥。所以,「寓诸庸」是「顺人而不失己」、「外化而内不化」的具体生存方法和前提条件,才能达到「若即」「不即」,「若离」「不离」的「游世」之道。通过这一策略,庄子在理论上弥合了「顺人」与「不失己」、「外化」与「内不化」之间的鸿沟,使「游于世而不僻」的至人境界,在「无所逃」的尘世中获得了具体的、可操作的生存形态。
因此,「游世」是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的生存方式,庄子「游世」的特点也就是他与世俗保持的恰当距离。庄子深知形骸的完全安顿与与心灵的绝对自由难以两全。他提出的「顺人而不失己」、「外化而内不化」,使得个体既能「入」乎世务以全形,又能「游」乎方外以养神,从而在「即」与「离」、「入」与「出」中,达成一种「虚己以游世」的生命境界。庄子的「游世」之道,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在承认并安于现实限定性的同时,通过心灵的内在超越而获得的、不受外物羁縻的精神自由。
庄子从「无用」到「游世」的思想,呈现出一条由价值重估走向生命实践的道路。「无用」针对以功利为尺度的「材之患」,揭示生命在世俗价值下被压缩、被物化的困境,使个体避免陷入「以物为事」「为物所役」的危险。但「无用」并非单纯的避害之策,更重要的是为生命开辟出不受功利限制的自在空间,使存在能够依其本性展开,这便为庄子所言的「自适之大用」奠定基础。
在此基础上,庄子进一步提出「游世」作为现实中的实践方式。面对「无所逃」的人间处境,通过「心斋」「坐忘」所带来的心灵转化,个体得以摆脱「成心」的束缚,以「道」观物,从而不再以世俗功利为唯一标准衡量万物。在此认知基础上,人既能在形骸层面因应世事、保全自身,又能在心灵层面保持独立与清明,实践「顺人而不失己」「外化而不内化」的「游世」之道。
因此,「无用」解除束缚,「游世」开显自由,庄子以此为困顿的生命提供了一种既在世又超世的可能,使个体得以在纷乱人间中保持其本然、自在与逍遥。
书籍
王博:《庄子哲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168。
王世舜注译:《庄子注译》(济南:齐鲁书社, 2009年),页7、9-10、16、45、57-58、71、76、96、207、215、266、315、390。
方勇译注:《庄子》(北京:中华书局, 2015年),页282。
(战国)孟轲着,杨伯峻,杨逢彬注译:《孟子》(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页101。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页79。
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页156。
斯宾诺莎(Baruck Spinoza)著,贺麟译,《伦理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年),页226。
约翰·伯格(John.Berger)著,吴莉君译:《观看的方式》(台北:麦田出版、城邦文化事业公司,2010年),页11。
论文
王焱:〈游世的庄子——兼论庄子为何反对避世与入世〉,《中国哲学史》,2007年8月,第3期,页55-62。
沈楚凡:〈庄子之「游」的含义与实践形式探析〉,《汉字文化》,2025年9月,第18期,页193-195。
陈林,尚党卫:〈庄子的实用观:无用之用〉,《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3月,第1期,页14-18。
许从圣:〈从「材与不材」到「无用之用」论庄子的「游」〉,《有凤初鸣年刊》,2015年10月,第11期,页419。
钟祥:〈庄子「无用之用」的人格意蕴〉,《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8月,第4期,页109-112。
颜世安:〈论庄子的游世思想〉,《南京大学学报》。1999年4月,第2期,页67-78。
罗安宪:〈「有用之用」「无用之用」以及「无用」——庄子对外物态度的分析〉,《哲学研究》,2015年7月,第7期,页32-37+129。
吕莹:《庄子「无用之用」思想浅析》(大连:大连理工大学,硕士论文,2019年6月),页1-42。
脚注 :
1. 方勇译注:《庄子》(北京:中华书局, 2015年),页282。
2. 王世舜注译:《庄子注译》(济南:齐鲁书社, 2009年),页16。
3. 同上注,页215。
4. 陈林,尚党卫:〈庄子的实用观:无用之用〉,《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3月,第1期,页14-18。
5. 吕莹:《庄子「无用之用」思想浅析》(大连:大连理工大学,硕士论文,2019年6月),页1-42。
6. 钟祥:〈庄子「无用之用」的人格意蕴〉,《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8月,第4期,页109-112。
7. 沈楚凡:〈庄子之「游」的含义与实践形式探析〉,《汉字文化》,2025年9月,第18期,页193-195。
8. 颜世安:〈论庄子的游世思想〉,《南京大学学报》。1999年4月,第2期,页67-78。 王焱:〈游世的庄子——兼论庄子为何反对避世与入世〉,《中国哲学史》,2007年8月,第3期,页55-62。
9. (战国)孟轲着,杨伯峻,杨逢彬注译:《孟子》(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页101。
10. 同注2,页7。
11. 同注2。
12. 同注2,页58。
13. 同上注。
14. 罗安宪:〈「有用之用」「无用之用」以及「无用」——庄子对外物态度的分析〉,《哲学研究》,2015年7月,第7期,页32-37+129。
15. 同注2。
16. 同注2,页10。
17. 同注12。
18. 王博:《庄子哲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168。
19. 同注2,页9。
20. 同注16。
21. 同注2,页45。
22. 同注2,页96。
23. 约翰·伯格(John.Berger)著,吴莉君译:《观看的方式》(台北:麦田出版、城邦文化事业公司,2010年),页11。
24. 许从圣:〈从「材与不材」到「无用之用」论庄子的「游」〉,《有凤初鸣年刊》,2015年10月,第11期,页419。
25.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页79。
26. 同注2,页266。
27. 同注2,页207。
28. 同注8。
29. 同注2,页390。
30. 同注2,页315。
31. 同注2,页76。
32. 同注2,页71。
33. 斯宾诺莎(Baruck Spinoza)著,贺麟译,《伦理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58年),页226。
34. 同注2,页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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