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on 2026.04.24

 

論莊子從「無用」到「遊世」

 牟彧祺

 

一、前言

「人之生也,與憂俱生」1,莊子認為,人的生命自始便處於不確定與不安的境遇之中。這一困境並不僅源於生命自然層面的有限性,更與人所嵌入的社會秩序及其所奉行的特定價值體系密切相關。戰國之世,禮崩樂壞,價值淆亂,個體生命深陷於「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2的普遍異化狀態。在此語境下,「有用」成為主導性的價值尺度。人們只以「實用」的功利眼光來評判一切,把世俗的價值當作終極追求,驅使個體將自身物化為可被計量、交換與消耗的工具,最終導致「喪己於物,失性於俗」3。面對此困境,莊子提供了一條獨特的解脱之徑。他以「無用」為出發點,使人類從痛苦中超脱,以自由的心靈逍遙於天地間,展開一種「在世而遊」的生命理想。

近年來,學界對莊子「無用」與「遊世」思想之探討,成果頗豐,大致可歸為兩條路徑。其一,關於「無用之用」,研究或側重於其作為亂世中的生存策略,如陳林、尚黨衞認為,莊子把「有一般效用之物」視為「小用」,而將引人趨近大道、保全性命者視為「大用」,「無用」並非絕對的無用,而是「無用於暴政而有用於保身」4,體現了莊子在亂世下的生命自覺;或側重於其作為價值批判,如呂瑩指出「無用之用」意在打破以人類為中心的認識方式,瓦解主體與客體、人與物之間的對立關係,倡導在天地萬物平等的視角中重新理解物的存在價值,由此突破「用」的狹隘範疇5;或闡發其人格獨立之精神意藴,如鍾祥認為,莊子通過「無用」拒絕與權力同流合污,從而維護個體的獨立精神與人格尊嚴6。其二,關於「遊」與「遊世」,相關研究或視其為一種身心合一的精神境界,如沈楚凡認為,「遊」是悠然自得、身心貫通的精神狀態,在此基礎上形成的「遊世」思想,實則是莊子在黑暗現實中為個體開闢的生存路徑7;或將其界定為一種「在世而不入世的處世態度,如顏世安、王焱指出莊子既不主張遁世避俗,也不認同儒家式的積極入世,而是倡導一種「在世而不入世」的「遊世」之道,從而在現實世界中保持精神的超脱與獨立8

然而,現有成果多將「無用」與「遊世」分而論之,或僅作鬆散關聯,較少從整體出發,深入探討「無用」如何作為一種價值選擇逐漸展開為「遊世」的具體生存方式。前者常被簡化為一種被動的價值選擇,後者則易被描繪為一種靜態、描述性的精神境界,二者之間內在的、生成性的邏輯尚未得到系統性的推進。實際上,「無用」不僅是對功利價值的反思與超越,更是莊子鬆動外在束縛、為生命開闢自由空間的前提,而「遊世」則是這一前提在現實世界中的實踐形態。本文正是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嘗試以「有用」「無用」的價值選擇為起點,分析莊子如何讓人類從世俗的苦惱中超脱,即「無用」如何作為一種根本的價值重估與存在論姿態,必然地、內在地導向「遊世」的生存方法。

二、「有用」之困

正如本文開篇提到,人的生命與憂患是共生的。莊子對生命困境的洞察,始於對戰國時代士人主流生存方式的反思。由於身處紛亂的「人間世」,尋求社會認同與實現生命意義,往往被等同於投身政治、建功立業,即所謂「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9。然而,這種以「有用」為價值尺度的生存模式,非但不能安頓生命,反而構成了對生命本真的桎梏。

莊子所批判的「有用」,並非指個體單純的才智或能力,而是個體被社會、政治和功利需求所規訓的狀態。在此狀態下,個體的價值被外在的社會功能需求所定義和衡量,不再由內在的天性與自然稟賦所決定。人被迫將自身塑造為符合政治秩序需要的「器用」,其生命意義被窄化為對功名、利祿、社會地位等外在目標的追逐,逐漸喪失對自身存在的自由把握。這種工具化生存,首先表現為「以物為事」的精神困頓。莊子指出「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物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火比糠,猶將陶鑄堯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10〈逍遙遊〉),這種「以天下為事」的狀態實質上是一種「以物為事」——個體將自己的生活、情感乃至精神全然置於政治環境之下,陷入了被使用、被消耗、被牽制的境地,莊子對此感嘆:「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11(〈逍遙遊〉)真正的得道者已然與萬物融為一體,不會勞神費力地去治理天下,更不會將心神繫於具體的外物。反之,汲汲於「以天下為事」的世俗之人陷入了「以物為事」的窠臼,將生命意義寄託於此,便是將自我「物化」。

莊子進一步觀察到,這種對「有用」的追求,不僅會耗盡心力,還可能帶來實際的生存風險,即「材之患」。越是顯露出可用之「材」,越容易成為被砍伐、被利用的對象。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故未終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12〈人間世〉)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13(〈人間世〉)

楸、柏、桑等木材因其質地堅韌、用途廣泛,往往未及自然壽命便被人砍伐;同樣,果實飽滿的柤、橘、梨等樹木,也因擁有能結果實的「才能」而遭受折辱。莊子認為,這類生命的遭禍並非完全來自外在的威脅,而是「自掊擊於世俗」,即生命因本身的才用而陷入危險。值得注意的是,莊子所言「材之患」並不僅指生命在肉體層面遭受的砍伐、折辱,更深層的危機在於生命被迫陷入「存在的單一化」。羅安憲也認為:「任何物,作為一種獨立自在的存在,其存在價值、具體的使用價值、功能與用途則是多方面的。」14當一個生命因其「才」「材」而被固定在某種用途之中時,其存在的多樣可能性便被壓縮乃至剝奪,只被允許以某一種被期待的方式呈現、被某一項社會需求所界定。楸、柏、桑之所以遭殃,不僅因為其木材可用,更因為它們在世俗眼中只被承認為「可用之材」,結果,它們的一切存在意義都被用途吞沒。同理,果木之「能實」也使其生命被簡化為「供取之物」,其存在的價值不再由自身決定,而被外在功利所攫奪。

對於人而言,這種「材之患」所揭示的正是一種更隱微的生命困境:當個體的價值被單一的社會標準所規定,受困於社會權力、政治紛爭,其生命便不再能自由舒展,甚至招致自身的厄運,最終「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15。人被鎖定在某一角色、某一功能之內,淪為社會體系的「工具性存在」。這種工具化不僅帶來外部的肉體風險,更使人的精神空間被蠶食,使其喪失自我展開的可能。不以世俗的價值作為生命追求才不會削弱了個體的自由,遮蔽生命的本真。由此,莊子提出了「無用」的哲學思考:不以「有用」為生活準則,拒絕被物化為他人或社會的工具,個體才有實現生命的自然和完整的可能。

三、「不材」與「無用」

與「材之患」相對,莊子特別推崇「不材」與「無用」的存身之道。他借大樹之喻揭示:

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仿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16(〈逍遙遊〉)

大樹正因為無實用價值,才能「不夭斤斧」,自然生長。在此狀態下,生命方能「彷徨」、「逍遙」,實現其本然的生長與自在。這種「不材」不僅是一種外在狀態,更是一種內在的生存智慧:不被物化,不被器用,生命才有可能得以免禍保全,實現「為己之大用」。莊子用「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17來表明,真正的生命價值並非由社會眼光或器用標準決定,而是依循自身本性充分展開,成就自我存在的完整與自由。

然而,莊子強調「無用」的目的並不是讓人們完全不展示自己的「材」,若將莊子的「無用」僅理解為隱藏「材」能才可能保全自身就有失偏頗:「對莊子來説,無用主要是指一種生活態度。他要隱藏自己的才能,以全生免禍」18。有時「無用」也並不能保全自身,莊子想説明的是人類要正確看待人和萬物的關係。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19〈逍遙遊》)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由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20(〈逍遙遊〉)

大瓠因無法盛水被惠施擊碎,大樗因無法為世俗所用被惠施嫌棄。兩人意見不一的關鍵在於莊子與惠施的立場不同。惠施的判斷方式是典型的「以我觀物」——以主體的功利需求為尺度,來界定事物的價值。因此,大瓠若不能盛水,大樹若不能入繩墨,便統統被視為「無用」。莊子的迴應則跳脱了這一思維模式。他將目光從主體的功利需求移開,轉向「以物觀物」或「以道觀物」。對莊子而言,事物各有其自然屬性與存在方式,關鍵不在於「可用不可用」,而在於能否順應其本性而使之自得。「五石之瓠」不必用來盛東西,可以使其「為大樽而浮於江湖」;樗樹不必成為器物,可以使其「樹之於無何有之鄉,逍遙乎寢卧其下」。莊子展示的不是「功用的重新發掘」,而是價值框架的翻轉:當我們不再以人的主體性看待萬物,跳脱「有用/無用」的二元框架,物便呈現出其自在的生存空間,其「大用」正是在「不為所用」之中顯現。

但是,「無用」並非是對事物客觀狀態的描述,而是一種由認知轉變所帶來的價值重估。若仍以世俗功利之心觀物,即使事物本身「不為所用,亦會被棄如敝屣。因此,要真正突破「有用/無用」的功利框架,在於觀物之心的轉化。莊子正是通過「心齋」「坐忘」的內在工夫,使人擺脱「成心」的束縛,從而獲得「以道觀物」的視角。

「心齋」強調「虛而待物」:「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21(〈人間世〉)其實質在於「虛」——透過摒除感官與心智的執着,使心靈達到虛靜,讓「道」得以棲居。

「坐忘」則進一步要求「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22(〈大宗師〉) 即超越形體與知性的侷限,與大道融通為一。心齋之「虛」與坐忘之「通」,皆旨在消解「成心」,即消解人固有的功利執念與自我中心,使心靈恢復虛通的本然狀態,從而能夠以整全的、非功利的視角觀照世界。

所以説,心齋、坐忘的目的都是求得「道通」。學者劉笑敢寫道:「物不能離而與物皆存的就是道,聖人要與道同遊。」莊子把體道當作最高的精神境界和認識,所謂體道,對莊子來説就是在追求與萬物融為一體的精神境界,而心齋、坐忘這兩種方法,就是在內心的精神世界中對思想的淨化,從而尋求與物共存、與道同遊的境界。

在此境界中,個體不再以自身功利需求衡量萬物,而是獲得了「以道觀物」的認知視角,「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秋水〉)萬物本無貴賤之別,所謂貴賤僅存於人的觀念之中。泯滅以人為中心的貴賤、有用無用之分別,按照「道」的齊一視角看待萬物,就能超越相對的差別。由此,物的價值差異得以泯滅,存在本身成為關注的核心。

約翰·伯格(John.Berger)在解釋視覺藝術的觀看方式時指出:「我們只看見我們注視的東西。注視是一種選擇行為。這個行為將我們看到的事物帶到我們可及之處……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23可見,在注視事物時,如何處理人類與事物的關係是價值選擇的關鍵。在惠施眼中,世界是由人主宰的,在看到大瓠和大樗時就會產生「為人所用」的前提,才會產生「無用而掊之」「不中繩墨」「不中規矩」「大而無用」的判斷。許從聖提到「物」固有其本然且非可由經驗感知之「實在」,人為語言符號的指涉和類比,並無法真正符應與把握「物」之「實在」24,物不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而存在,人不能以「有用」「有害」的狹隘眼光來看待萬物,可悲的是,物遭受的「被害」結果正是由於人只看到了物的「有用」而造成的。馬克思也説過:「販賣礦物的商人只看到礦物的商業價值,而看不到礦物的美和特徵,他沒有礦物學的感覺。」25因此,莊子的「無用」並非僅僅是避禍的策略,而是拋棄「有用/無用」這一套基於人類功利主義的價值框架,轉變為「以道觀物」的認知視角,引導人擺脱成見、消除自我與物的對立,認識到物我的平等。這一步的完成,不僅為生命解除了「材之患」的外在束縛,更為生命開闢出自由觀照與自在棲居的空間。

四、「遊世」 之道

當人通過「心齋」「坐忘」而破除「成心」,以「道」為視角觀照萬物時,「有用」與「無用」的對立便不再具有決定性的意義。此時,個體既不再執着於以「有用」求名取利,也不必刻意以「無用」自保,而是能夠在萬物之中從容應物、隨順變化。那麼在這一認知轉變的基礎上,個體應如何置身於其中?莊子給出的答案是:「遊世」。遊世是無用在現實中的展開。「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26(〈山木〉)由此,莊子哲學必然從消極的價值批判轉向積極的生命構建,他所推崇的是「乘道德而浮游」,「即遊即入」的生存方式。

首先,需正本清源地界定莊子之「遊」。學界或誤解為「出世」、「避世」,然莊子明確批評:「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27(〈刻意〉)隱於山澤的「避世之人」即使到了山谷也不能忘情於功名。王焱指出:「隱者對高潔人格的追求,是以放棄君臣父子等基本人倫為代價的,而放棄了基本人倫,就等於放棄了人之為人的起碼要求。」28而莊子則在〈人間世〉篇提到了「愛親、事君」,天然的血緣情感,是人心不可解除的,人類也無法逃避「君臣之義」,從這點來看,莊子承認人會陷入社會倫理中,人無法真正地脱離這個世界。

如何在「無所逃」的現實中落實這種「即世而遊」?這要求一種「應物」而不「傷己」的生存狀態。前面提到,莊子奉行的是「即遊即入」的生存方式,也就是「遊世」。那麼,「遊世」的具體方法就是「順人而不失己」「外化而不內化」。「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29(〈外物〉)「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30(〈知北遊)「順人」指隨順他人,「不失己」指任何情況下都不失去自我;「外化」指外在的行為順着事物變化,「不內化」指不改變內在的自然本性,保持內心的本真。一般來説,順應了外物往往要改變本性,但在此處,莊子將「順人」、「不失己」,「外化」、「不內化」這兩對矛盾組合在一起,雖然他們看似無法調和,但是莊子提出了解決辦法——即把外在的「行為」「形骸」與內在的「心靈」剝離開,「順」與「化」的是人的形骸,個體在行為層面隨順世俗、因應變化,以避免與外部世界的直接衝突;「不失」與「不化」的是人的心靈,個體在精神層面則需持守自我的本性與獨立,不被外物同化或役使。所以説,「遊」的主體在心而不在形,莊子的逍遙遊是心之遊,即「遊心」。

莊子將外在的「形骸」與內在的「心靈」剝離不是沒有原因。在強凌弱,眾暴寡、智詐愚的黑暗世道下,莊子面對艱苦的人生際遇,感受到個體生命的渺小,任何的逃避和抗爭世俗都是徒勞,人「無所逃」於社會,只得在亂世之下求得生命的保存,儘量使生命遠離禍害。「天與之形」31(〈德充符〉),人的形骸來自「天」的賦予,「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譭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32(〈德充符〉)面對這些必然的、外在的生老病死,窮達貧富的「命」,人都無力掌控,人的形骸只能被動承受與順應,此即「外化」與「順人」的不得已之處,也就是因順保身。然而,莊子哲學的超越性在於,他同時指出「心」的領域具有相對的自主性,可以做到「不失己」、「內不化」。「不失己」和「內不化」強調的都是心靈對內在本真與精神自主的持守,「我」意識到了自己「心靈」的存在就可以擺脱形骸對我的影響,真正地做到「形骸」與「心靈」的分離。斯賓諾莎(Baruck Spinoza)曾説:「只要心靈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的,那麼它控制情感的力量便愈大,而感受情感的痛苦便愈少。」33。莊子亦通過「形-心」剝離,教導人們以心靈的「理解」,即「以明」「照之於天」去面對必然之「命」,從而為心靈開闢出一個不受外在必然性侵擾的空間,在情感與精神上超脱痛苦,安頓自己的心靈,把握生命的意義。達到這種心靈轉化的工夫,仍需依賴前述的「心齋」與「坐忘」。通過虛靜其心、離形去知,個體才能消解「成心」的束縛,使心靈保持「虛」與「通」的狀態。相較於形骸的「實」與受限,心靈可以「虛而待物」、「同於大通」。唯有如此,心靈才能擺脱形骸與世俗價值的桎梏,實現真正的超越與自由。

然而,在現實世界中,這種「形順而心守」並非自然達成的狀態,個體終究不能脱離具體的社會現實而存在,如何使自身既「在世」又「超世」,便成為莊子不得不面對的關鍵問題。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喻之,不亦遠乎!」34(〈人間世〉)

正如前面分析的,「無用」的櫟社樹免於砍伐,但因其「無用」仍然面對幾乎被砍死的險境。而櫟社樹與其他樹木不同的是,它被人們當作土神奉祀:「社,土神也。」櫟樹「寄託」於「社」的身份才最終保留下來。「寄」意味着一種策略性的依附與暫時的依託。櫟樹並非主動追求成為「社」,而是「直寄」,即不得已地、權宜地棲身於世俗符號之下。其目的在於利用「社」的神聖性與功用性(「庸」),在世俗眼光中為自己建立起一層「有用」的保護,從而避免「幾有翦乎」的危險。這種「寓諸庸」——即寄寓於某種世俗認可的「用」,使個體之「形骸」在不可避免的「在世」狀態中獲得一個相對安全的支點,從而為「心靈」的「不失己」與「內不化」創造條件。

形骸因「寄」而「即」於世,得以存身;心靈因「寓」而「離」於用,得以逍遙。所以,「寓諸庸」是「順人而不失己」、「外化而內不化」的具體生存方法和前提條件,才能達到「若即」「不即」,「若離」「不離」的「遊世」之道。通過這一策略,莊子在理論上彌合了「順人」與「不失己」、「外化」與「內不化」之間的鴻溝,使「遊於世而不僻」的至人境界,在「無所逃」的塵世中獲得了具體的、可操作的生存形態。

因此,「遊世」是與現實保持一定距離的生存方式,莊子「遊世」的特點也就是他與世俗保持的恰當距離。莊子深知形骸的完全安頓與與心靈的絕對自由難以兩全。他提出的「順人而不失己」、「外化而內不化」,使得個體既能「入」乎世務以全形,又能「遊」乎方外以養神,從而在「即」與「離」、「入」與「出」中,達成一種「虛己以遊世」的生命境界。莊子的「遊世」之道,最終指向的是一種在承認並安於現實限定性的同時,通過心靈的內在超越而獲得的、不受外物羈縻的精神自由。

五、結語

莊子從「無用」到「遊世」的思想,呈現出一條由價值重估走向生命實踐的道路。「無用」針對以功利為尺度的「材之患」,揭示生命在世俗價值下被壓縮、被物化的困境,使個體避免陷入「以物為事」「為物所役」的危險。但「無用」並非單純的避害之策,更重要的是為生命開闢出不受功利限制的自在空間,使存在能夠依其本性展開,這便為莊子所言的「自適之大用」奠定基礎。

在此基礎上,莊子進一步提出「遊世」作為現實中的實踐方式。面對「無所逃」的人間處境,通過「心齋」「坐忘」所帶來的心靈轉化,個體得以擺脱「成心」的束縛,以「道」觀物,從而不再以世俗功利為唯一標準衡量萬物。在此認知基礎上,人既能在形骸層面因應世事、保全自身,又能在心靈層面保持獨立與清明,實踐「順人而不失己」「外化而不內化」的「遊世」之道。

因此,「無用」解除束縛,「遊世」開顯自由,莊子以此為困頓的生命提供了一種既在世又超世的可能,使個體得以在紛亂人間中保持其本然、自在與逍遙。

參考文獻

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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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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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註 :

1. 方勇譯注:《莊子》(北京:中華書局, 2015年),頁282。

2. 王世舜注譯:《莊子注譯》(濟南:齊魯書社, 2009年),頁16。

3. 同上注,頁215。

4. 陳林,尚黨衞:〈莊子的實用觀:無用之用〉,《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3月,第1期,頁14-18。

5. 呂瑩:《莊子「無用之用」思想淺析》(大連:大連理工大學,碩士論文,2019年6月),頁1-42。

6. 鍾祥:〈莊子「無用之用」的人格意藴〉,《商丘師範學院學報》,2005年8月,第4期,頁109-112。

7. 沈楚凡:〈莊子之「遊」的含義與實踐形式探析〉,《漢字文化》,2025年9月,第18期,頁193-195。

8. 顏世安:〈論莊子的遊世思想〉,《南京大學學報》。1999年4月,第2期,頁67-78。 王焱:〈遊世的莊子——兼論莊子為何反對避世與入世〉,《中國哲學史》,2007年8月,第3期,頁55-62。

9. (戰國)孟軻著,楊伯峻,楊逢彬註譯:《孟子》(長沙:嶽麓書社,2000年),頁101。

10. 同注2,頁7。

11. 同注2。

12. 同注2,頁58。

13. 同上注。

14. 羅安憲:〈「有用之用」「無用之用」以及「無用」——莊子對外物態度的分析〉,《哲學研究》,2015年7月,第7期,頁32-37+129。

15. 同注2。

16. 同注2,頁10。

17. 同注12。

18. 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頁168。

19. 同注2,頁9。

20. 同注16。

21. 同注2,頁45。

22. 同注2,頁96。

23. 约翰·伯格(John.Berger)著,吳莉君譯:《觀看的方式》(臺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公司,2010年),頁11。

24. 許從聖:〈從「材與不材」到「无用之用」論莊子的「遊」〉,《有鳳初鳴年刊》,2015年10月,第11期,頁419。

25.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頁79。

26. 同注2,頁266。

27. 同注2,頁207。

28. 同注8。

29. 同注2,頁390。

30. 同注2,頁315。

31. 同注2,頁76。

32. 同注2,頁71。

33. 斯賓諾莎(Baruck Spinoza)著,賀麟譯,《倫理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年),頁226。

34. 同注2,頁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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