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 2026.03.02

《文心雕龍》的傳統文章學價值

在《文心雕龍》傳播史上,明代馮允中是一個重要人物,任職蘇州時,嘗得某家藏《文心雕龍》善本,公事之暇,勤加校訂,並捐資刊行,主要動因則如其《文心雕龍序》所言,南朝齊梁時期劉勰撰寫的這部巨著「論文章法備矣」,讀者「一披卷而摛辭之道具;學者如不欲為文則已,如欲為文,舍是莫之能焉」1。這是明清時期頗具代表性的一種認識,側重從文章作法以及「摛辭之道」的角度,闡明《文心雕龍》對提升為文者寫作水平的實際作用。自近代以來,《文心雕龍》研究進一步積累了異常豐實的學術成果,且遠播海外,已然成為一門「顯學」。這無疑有助於我們更全面深入地領會《文心雕龍》的當代價值。鑒於不少學者已論及此類問題,以下擬結合個人研習《文心雕龍》之粗淺體會,從道、學、術三個層面略陳瓶管之見。

一、立言之道:《文心雕龍》的思想性

關於《文心雕龍》這部著作的性質問題,學界意見每有分歧。令筆者頗感興趣者,乃王更生〈劉勰是一個什麼家?〉這篇論文。作者總結了《文心雕龍》在民族文化高度認同、徵聖宗經思想體系、文學濟世偉大抱負、騁績垂文高尚風骨、折衷古今卓越眼光等五個方面的獨特貢獻,認為「我們只有尊稱劉勰為『文學思想家』,才能得其為文用心之『真』和用心之『全』」2。沿著此一思路繼續深入考察,我們發現:「文學思想家」劉勰在「體大慮週」的《文心雕龍》這部巨著中,還呈現了一種宏闊而深邃的「宇宙意識」。

《文心雕龍•序志》篇自述著書旨趣,先從「宇宙綿邈」說起,再轉入「黎獻紛雜」3的人類社會,最後落實於文章寫作主體「智術」與「製作」之關係,在「歲月飄忽,性靈不居」生命存在狀態層面突顯了為文立言與人生使命的內在關聯性。這就涉及人類從事文章寫作活動的哲學問題:人活一世,為何要執筆為文?劉勰借孟子成辭以應答:「豈好辯哉,不得已也!」唯其如此,文章才能具備生命活力,才能在人生、社會中產生應有效用,體現了「文學思想家」劉勰之立論高度。

   〈原道〉篇最足以體現劉勰的哲學思考,學界討論的重點多偏於劉勰之「道」的淵源問題,竊以為更重要的是劉勰如何取精用宏、博採眾說而有所創新。他把《易傳》、老莊以及儒家之道融為一體,貫之以宇宙意識、三材觀念,自出機杼,創造性地提出了「美文之道」。因此,〈原道〉篇直接將「天地之心」與人類為文之「心」統一起來,認為「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之過程與「鬱然有采」的天地之文一樣,都屬於自然之道的呈現。劉勰借助天、地、人「三材」觀,從日月疊璧、山川煥綺、雲霞雕色、草木賁華的角度看待人間之文,實際上將人類之文提升到了足以與宇宙大美並駕齊驅的地位,彰顯了人之為「文」的崇高意義。劉勰〈通變〉篇以為「文律運周,日新其業」,繼承了一氣流轉、四時往復、生生不息的宇宙乾坤之道,並轉化為討論文章寫作問題的基本思維方式。這種哲學智慧、思維方式對於提高今人有關寫作活動的認識水平、拓展寫作主體之胸襟與視野、思考人之為文所蘊含的宇宙生命意義,顯然具有重要之啓發。

二、辭章之學:《文心雕龍》的理論性

有關《文心雕龍》的文章學或文學理論之價值,學界已有比較充分的討論。茲擇取兩個未必受人足夠重視的問題,明其要義,以期更全面地思考有關文章寫作學、文學創作理論問題。

其一,因心成文與情理兼備。一般情況下,理論思考偏於冷靜,多理性色彩,而劉勰《文心雕龍》卻呈現了別樣的面貌:理性表述包含感性的情氣、生動的形象,嚴謹的理論與心靈的律動並存,相得益彰。我們讀〈序志〉篇,開頭部分有「心哉美矣」之贊嘆,結尾部分有「文果載心,余心有寄」之感喟,中間部分又有「怊悵於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之慷慨,一以貫之者,皆此「心」也。再看其他諸篇,如〈原道〉「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徵聖〉「百齡影徂,千載心在」,〈宗經〉「淵哉爍乎,群言之祖」,《辨騷》「奇文郁起,其離騷哉」,〈情采〉「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知音〉「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在這些文字中,無不躍動著思想者的情感波瀾,湧動著探索者的濃烈意氣。因此,劉勰《文心雕龍》的恆久價值之一,就體現在情、理兼備的行文特色中,並昭示後來者:文章之學,包括文學理論,雖屬「學問」範疇,但既然離不開思考與寫作,理宜遵循「心生言立,言立文明」之道;有「心」之理論,自能煥發情感的溫度、聲氣的力度。這或許可以看成中國傳統理論有別西方文論觀念的一項重要特點,值得繼承弘揚。

其二,注重才情與獨特個性。劉勰固然推崇孔子、儒家五經,但並未拘囿於儒門傳統,而是有所超越,將主體才性視作關鍵因素,故曰「出類拔萃,智術而已」,認為「才為盟主,學為輔佐」。職此之故,劉勰尤為強調文章寫作的個性化。他眼中的經典,是「繁略殊形,隱顯異術」,看重的是「聖文之殊致,表裡之異體」。他激賞楚騷,原因在於不僅「取鎔經意」,更貴在「自鑄偉詞」。〈體性〉篇論文章風格之美,乃基於「才性異區」這一認識,倡導「各師成心,其異如面」。〈知音〉篇討論文章鑒賞批評,則反對「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以為真正的知音,貴在「見異」——深明作者獨具個性的匠心之所在。這些觀念都意在強調獨特個性、主體才情,彰顯各自性靈之美。

當今之世,人類寫作活動面臨人工智能技術的多方挑戰,如果我們對由此帶來的同質化、模式化傾向保持清醒的認識,堅守寫作活動之靈魂在於發抒富有個性情懷之信念,則重溫上述劉勰之主張,或不失為引人入勝、增進自信的一劑良方。

三、為文之術:《文心雕龍》的應用性

 劉勰生活在文壇追求新變、講究文術的時代,如〈明詩〉所言:「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文心雕龍》中也設專篇討論章句、鎔裁、附會、誇飾、事類、聲律以及練字等相關技術運用問題。讀者倘用心揣摩,自能從中受益。需要注意的是,劉勰論為文之術,又與眾不同,擇其要而言,竊以為如下兩點對今人寫作尤具啓示價值。

其一,劉勰論文術,每著眼於文章有機整體性。恰如〈總術〉所言,「文場筆苑,有術有門」,但前提是懂得如何「務先大體」、「舉要治繁」。因此,〈鎔裁〉論剪裁之術,貴在「左右相瞰」,令「辭如川流」;〈附會〉論謀篇佈局,則強調「總文理,統首尾」;〈章句〉論遣詞造句,強調「總義以包體」「振本而末從」,以期「宛轉相騰」之佳境……總之,美麗之文一如活生生之人體,「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氣」。如果說劉勰《文心雕龍》的文術論對當代寫作者有何實用價值的話,那麼,這種注重生命活力、首尾一體、前呼後應的思想方法,理應視如立言之司南、為文之要術。

其二,劉勰論文術,每宗尚自然之美。〈原道〉提出的「自然之道」,要義有三:一是無論運用何等技術,均應符合由「心」到「言」而成「文」的自然過程;二是「心」之本質在於「美」,故因「心」而成之「文」,理宜辭義彪炳、鬱然有采;三是無論技術如何繁多,萬法歸一,均屬於自然造化範疇。〈麗辭〉論駢偶之美,即從「造化賦形」談起,崇尚「自然成對」;〈聲律〉篇立足於人聲之自然:「聲含宮商,肇自血氣。」即便論用典,亦如〈事類〉所言,理想之境是「用人若己」、「不啻自其口出」。總之,當諸多文術皆納入循自然、合自然這一軌範,「心/術」之間也就和諧共振,美文生焉。

綜上可知,劉勰《文心雕龍》作為一部傳統的文章學經典,以情采之美、智慧之光散發著「萬代永耽」之無窮魅力;在立言之道、辭章之學以及為文之術等層面,如泰山遍雨,潤澤翰苑,有益後生之慮,誠可謂「餘味日新,後進追取而非晚」者也。

(原刊載於《中國社會科學報》2025年09月17日第A05版)


 

參考資料

 

1.  黃叔琳註,李詳補註,楊明照校註拾遺:《增訂文心雕龍校註》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951頁。

2. 王更生:〈劉勰是一個什麼家?〉,《北京大學學報》1996年第二期,第86頁。

3. 劉勰著,周振甫註釋:《文心雕龍注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34頁。本文所引《文心雕龍》文字,均從周振甫注釋本,下不出註。

陳允鋒教授

香港樹仁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任中國《文心雕龍》學會副會長,長期從事中國古典文學教學與研究工作。
學術興趣主要在於中國古典文論、《文心雕龍》、唐代詩學,發表學術論文60餘篇,學術專著6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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