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 2026.02.12

 

丙午年說馬

 

中國古人對馬的文化敘事就如九方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俊逸”。是否千里馬顏色並非要點,其精神狀態才是關鍵。無獨有偶,顧愷之畫人物,數年不點睛,人問其故。他解釋:“四體妍蚩,本無關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睹中”。堪稱絕對。肢體是形骸,傳達靈魂的是其眼睛。據說顧愷之為畫作點了睛後,人物就竟然活起來了。中國文人每每以詩歌作畫,文字素描立竿見影,如此“傳神寫照”的高度抽象,馬之“俊逸”就力透紙背、如在目前了。杜甫寫了兩句有關大宛胡馬的詩“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房兵曹胡馬》),竟復活了駿馬的骨立矯健、尖耳細首、善走精幹的形象。羨慕老杜的筆鋒蒼勁。李賀愛馬,寫了《馬詩二十三首》,其第四首稱:“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馬之銅皮鐵骨、傲氣錚錚的品格活然紙上。讚許“詩鬼”李賀竟有如此“德比”的暗喻。李白狂放,帶著一股不可羈梏的豪邁,寫道:“背為虎文龍翼骨。嘶青雲,振綠髮,蘭筋權奇走滅沒”(《天馬歌》)極寫天馬額筋挺拔,骨骼神俊,嘶鳴震天,鬃毛飄逸,健步如飛。“詩仙”李白寫馬也寫得如此精神奮發,英氣勃勃。馬經過詩化的點染,其勇猛矯健、神俊不凡的風姿體態成為了中華文化雄健挺拔、骨力遒勁的藝術符號。


 

馬的神采俊逸自然離不開其神話的來歷。在閃爍、空曠的穹蒼底下,東方蒼龍有七星,排列第四的是房宿,即是天駟星,又名天馬。據說馬就是房星之精下凡。李賀說“此馬非凡馬,房星是本星” 證明在唐代馬為房星之精已廣為流播。在西晉一座戰國墓葬中出土的《穆天子傳》記載周穆王駕八駿馬西登崑崙,探訪西王母的故事。八駿指:赤驥、盜驪、白義、踰輪、山子、渠黃、華騮和綠耳。相信西王母親眼見過穆王的車隊,她定然是知道八駿馬的。來而不往非禮也,後來,西王母回訪中國,當時在任的是漢武帝,此已是穆王到訪八百多年以後的事了。此外,在中國的典籍歷史裡流傳著一個故事,在伏羲的時代,一匹龍馬馱負河圖出世。因此,伏羲研究了河圖而畫出了八卦。龍馬是一種馬身而龍鱗,高八尺五寸的瑞獸。《周禮.夏官.廋人》載馬八尺以上為龍、六尺以上為馬。大概龍馬是一匹八呎以上的大馬。牠是上帝派遣的使者告示伏羲揭開宇宙、人生奧秘的八卦。經歷了五帝和夏、商兩代,文王重卦推演出六十四卦,撰作《周易》。後世,乾坤之義竟又賦予了馬特有的精神涵義。


 

乾坤是陰陽的變體,是天地的象徵。馬之雄雌兼融了乾坤的兩種德性。《說卦》載:乾,馬也、良馬也。“乾馬”代表剛健進取,將馬的自然屬性昇華為君子的精神品格,構建“剛健中正”的哲學基礎。坤象徵“牝馬”代表柔順健行,將母馬的陰柔之性昇華為君子的包容之德,構建坤德厚重的哲學基礎。牝馬順而不弱,行地無疆,以柔載剛,體現“厚德載物”的胸懷。牠以溫順之姿承天健行,以厚載之德育養萬物,將陰陽和合的道理化為君子立身處世的準則—順時而動,含彰貞正與乾之自強不息互濟,共構天地常道。古人將馬鎔鑄為乾坤德性的精神圖騰,把相反相成、一體不分的義理具象化為馬之形象。中國人愛馬、尚馬的情懷就可見一斑。

以馬喻君子是中國文化的傳統。早在《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就以白馬比喻賢人君子(伊人)。孔子稱:“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論語.憲問》) 孔子以千里馬(驥)比喻君子,強調“道德”高於“能力”,將馬的品性與人的德行直接對接,乃表達儒家“以德為先”的核心精神。曹操也高唱“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神龜雖壽》),以“老驥”喻壯志未酬的君子,增強了以馬喻志的思想傾向。文天祥更稱:“良馬比君子,清風來故人”(《所懷》),直接提出“良馬比君子”的命題,將馬的忠貞與君子的品格掛勾,遂成為了傳統文化的共識。

綜上,在中國文化的長河裡有關馬的精神形象鮮活靈動、豐富多姿,包括:神話之馬、義理之馬、文學之馬和君子之馬,構建起中國馬文化的特有內涵。去舊迎新,丙午馬年將至。祝願天下中華子女在馬年共享生活三種境界,以馬蹄為喻:

第一、奮發向上:“振鬣長鳴向遠天,輕蹄健步欲爭先。”

(葛元承《馬喻答惟曉問》)

第二、春風滿懷:“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登科後》)

第三、安閒適意:“淡雲斜照著山明。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

(蘇軾《南歌子.雨暗初疑夜》)

最後,筆者在此跟讀者拜年,敬祝龍馬精神、馬到成功、瑞馬呈祥、駿馬奔騰、馬步生風!祝願我中華民族馬年大吉、國泰民安!


 

黃君良博士

香港樹仁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副教授,研究興趣在先秦學術思想、戰國出土文獻和儒家思想。發表論文三十篇,學術專著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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